Клара

【忘羡】杀死一只绣眼鸟(一发完)

神仙真的神仙

ikerestrella:

【原著向婚后系列“食衣住行”】


(篇均1.5w字,均独立成篇,但思路有延续性,建议作为系列阅读)


食篇《雾里看花》


衣篇《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


住篇《静室改造计划》


>>行篇《杀死一只绣眼鸟》


系列完结篇,灵感是“个中酸甜,日后都付一笑”


既然第一篇让他们雾里看花,完结篇就让他们把花看真切些吧








哐当一声,酒碗落桌:“好酒!”




酒肆老板娘笑盈盈道:“要不再带上几坛走?”




“好啊,”魏无羡爽快道,“来两坛!”




老板娘从后屋搬来两只圆溜溜的棕色酒坛,饱满得如同罗汉的肚皮,比魏无羡想象的大了许多。魏无羡一手一坛,提起来掂量了一阵,似是想到了什么,左思右想之后,有点难为情地放下了其中一坛。




“不好意思,还是就拿一坛吧。”




老板娘急忙道:“一坛哪里够喝?拿两坛吧。”




魏无羡礼貌地笑了笑:“两坛拿不下。”




老板娘从上到下打量了魏无羡一眼,原本堆笑的脸瞬间垮了下去,额头上更添几道皱纹:“你分明两手空空,怎的还拿不下了?若是不愿多买,也不必跟我一老人家说胡话。”




“这……”魏无羡心下委屈,直挠头道,“老板娘你这就冤枉我了,我是还在赶路呢,碰巧经过这镇子才来逛逛。”




“赶路?”老板娘张望四周,眉心一蹙,“那怎不见你有包袱?”




“有人帮我拿着呗!”魏无羡笑眯眯道,“我们这一路行李带得多,不方便逛街,早听闻你们家酒好喝,我这是特意赶过来尝尝呢!”




这话说得好听,老板娘眉头眼见着终于舒展了些,又瞧着眼前这小伙子长得甜、嘴也甜,忍不住要多寒暄两句:“你这是出去玩儿啦?”




“是啊!跟……”说着,魏无羡凑过头来,压低声音,对老板娘俏皮一笑,“我心上人!”




老板娘一听,两眼发光,笑意满面。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最爱听年轻人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哪家姑娘小伙情投意合、终成眷属了,高兴得就跟自家娃成亲了似的,于是完全不拿按自己当外人地追问:“你们玩了多久啊?都去哪儿玩了?”




“足足三个月呢,一路跟着罗盘走,江东蜀北,松谷翠海,走到哪儿就玩到哪儿,现在玩尽兴了,正要赶回家呢!”




“看来真是玩得很开心了,你看你,说着说着嘴都笑开了!”




魏无羡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又和老板娘攀谈了几句,说他家住姑苏,那儿的酒重辣,而这儿的酒偏甜,不同的风味,但都好喝。老板娘最后还不忘叮嘱,说姑苏离这儿不远,要是想喝甜酒,还可再来买。




“会的,谢了!”魏无羡提起一坛酒,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不过,这么好喝的酒,我就算是拿脑袋顶着,也得搬回家去不是!”于是把另一坛酒也提走了。




他与酒肆老板娘说的基本属实,他们确实在外游行了足足三月,只不过指路的不是罗盘,而是风邪盘;干的事也不是游玩,而是夜猎。云深不知处吃饱喝足、美人在侧的小日子过着是舒坦,可魏无羡毕竟不是坐得住的人,很快便想念起路上风尘辗转、身无所系的漂泊生活,便拉着蓝忘机一同上路:牵上小苹果,咱们出去杀邪祟,杀个痛快!二人便随着风邪盘的指引,哪里有邪祟便往哪里去,没活儿干了便游山玩水,赏花赏月,一晃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次出行时间长,他们本就带了不少行李,魏无羡还总是见什么都觉新奇,都想搬回家去:见到一只幽雅晶莹的青花玲珑瓷瓶——博古架上还有空隙,正好能添上;见到一套描金斗彩酒具——以前那套红陶的配套杯子让他磕出个缺口,正好换套新的;见到一座青铜连枝灯,足足有三岁孩童那么高,灯架上竟塑着几只倒挂嬉戏的顽猴,妙趣横生,巧夺天工,也不远千里要往家里搬。于是一路走来,小苹果背上的东西是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慢,好几次直接尥蹶子不愿走了,连红彤彤的苹果都收买不了它,只有靠着蓝忘机天生威严,拉紧它的缰绳,它才肯高抬贵蹄,慢悠悠地走上两步。




魏无羡天生性子急,脚步又快,就这么跟着小苹果龟速前行,实在是要他老命。他又爱看稀奇,一路上经过的镇子,每一个都想去逛逛。听闻不远处的小镇上,有家老字号酒肆,出产的米酒香甜可口、闻名遐迩,魏无羡老早就想去尝尝,可小苹果背上驮着东西,走得又慢,去那闹市走上一趟既耽搁时间,指不定还要撞坏从大江南北淘来的一驴背的宝贝,着实是不方便。离那小镇十几里开外,魏无羡便忍不住跟蓝忘机念叨起那家镇子上的名酿来,把那酒的用料到工艺说了个遍,独独没说他想喝,不过那心思却是路人皆知。




“你去,”蓝忘机牵着驴,不动声色道,“我行到镇口等你。”




魏无羡心花怒放:“真让我去啊?”




“嗯。”




魏无羡止步侧身,捧着蓝忘机的脸,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好!那我动作快点,跑着去,买好酒就回来!”




蓝忘机淡声道:“不急。”便由着魏无羡快步离开了。




魏无羡买好了酒,跟老板娘道过别,便提着两个酒坛往镇口走。算算时辰,蓝忘机牵着小苹果,应是已经行到了会合的地方。果不其然,魏无羡到镇口时,蓝忘机已先行抵达。不过,他站在远处一瞧,却见蓝忘机微蹲在一棵榕树旁,垂着头,不知在打量着草丛里什么东西,一旁的小苹果背上的行囊已经卸了下来,正忙着埋头吃草。




魏无羡朝蓝忘机走去,只见那树边躺着一只翠绿色的鸟,瑟缩成一团,翅膀上血迹斑斑。蓝忘机小心翼翼将那鸟捧了起来,就地用残枝为它搭了个窝,又在上面搭了张布,将微微颤抖的鸟放了进去。魏无羡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只鸟黑油油的眼珠外边镶着一圈白边,似是有几分眼熟。魏无羡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鸟。




蓝忘机抬起头来,眉心微微一抽,告诉他:这是一只绣眼鸟。




绣眼鸟。魏无羡重复了一遍,眼珠子在眶里转悠了一圈儿,两眼猛然一睁:“绣眼鸟?我以前好像也养过一只……”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无羡确实记得曾养过一只绣眼鸟,可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小时候祸害过的小动物实在太多,那只绣眼鸟一死,便被他抛之脑后,和它有关的回忆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如今冷不防想起来,也如浮光掠影,看不真切。




魏无羡见蓝忘机找了根绳子,要将那临时搭好的鸟窝拴上驴背,饶有兴致地问:“你要养它?”




蓝忘机道:“疗伤。”




魏无羡撅着嘴,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草窝里那只身上沾着泥、瑟瑟发抖的伤鸟。




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抖了抖,落了一地的灰,而那原本蒙灰的地方似乎有什么若隐若现,引着他往更深处探寻。




就在这时,蓝忘机固定好了鸟窝,正打算启程。魏无羡忽然大叫出声:“等等,不能带它上路!”




蓝忘机转过身。




魏无羡又道:“路途颠簸,它会死的!”




蓝忘机皱了皱眉,面露疑色。




可魏无羡自己也解释不清,便只能道:“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




蓝忘机的眸子闪了闪,又低头看了眼鸟。




魏无羡想了一会儿,又望了眼负重累累的小苹果,道:“不如这样,反正小苹果也走不动了,咱们干脆就在这镇上找家店歇几天,我刚瞧过,这镇子还挺繁华,好玩儿的也不少,咱们可以就在这附近逛逛,顺便再给这鸟疗疗伤。”




蓝忘机点头,二人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的也是养鸟之人,大门口便挂着只满嘴吉祥话的虎皮鹦鹉。他们为那鸟包扎好伤口,便去找掌柜的借来一只旧鸟笼,为它安顿下来,还顺便要来了一些喂鸟的瓜子小米。不过,魏无羡还是兴师动众地刨土挖了几条蚯蚓,声称这鸟都受伤了,怎么能光吃素呢,得好好补补才行。蓝忘机不言不语,心里却明白得很:你只是觉得挖蚯蚓好玩罢了。




魏无羡将挖好的蚯蚓送到鸟的嘴边,可那鸟只是嗅了嗅,便没了反应。他摸着后脑勺:“不会吧,我只知道太小的鸟是不吃虫的,可这只看着也不小了啊,未必也没长成?”




蓝忘机道:“长成了。”




魏无羡抬起眼。




蓝忘机继续道:“看身姿。幼鸟圆润,腹部饱满;成鸟修长,腹部平坦。”




魏无羡道:“那它怎么不吃虫?”




蓝忘机道:“许是太虚弱。”




“哦,”魏无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你还挺懂鸟的嘛。”




蓝忘机闻言,看了魏无羡一眼。他的眼神很淡,说不出有什么情绪,可魏无羡的心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声,又看着笼子里的伤鸟,看得有几分出神。




“那只绣眼,”蓝忘机突然道,“你养了多久?”




魏无羡回过神来:“嗯?你说我小时候养那只?也就两天吧,它死了之后我还去莲花坞后院挖了个坑把它埋了,给它烧了几柱香呢。”




“是吗。”




“不烧不行啊,我晚上睡觉都梦到这鸟伸着爪子扑向我,跟走尸索命似的,一跳一跳的,”魏无羡手脚并用,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通,“不过再一想,鸟本来就是跳着走的,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蓝忘机摇了摇头,眼帘间却映出几分笑意。




“不过,那鸟八成确实是让我给折腾死的,就我小时候那混劲儿,哪是能养得好鸟的人。”




片刻后,蓝忘机道:“也不全怪你。”




魏无羡心觉好笑:“不怪我,难道还怪你啊?这种事情你就不必想着哄我了。”




蓝忘机凝视着他,叹了口气。




魏无羡眉头一皱:“怎么?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无事,”蓝忘机拿起一袋小米,“喂食吧。”












几日后,蓝忘机正伏案为琴上弦,魏无羡闲来无事,坐在他对面品尝先前买来的米酒,就在这时,那高悬的鸟笼里传出一阵声音。




魏无羡欢喜大喊:“蓝湛你听,绣眼鸟叫了!”




蓝忘机听到了。那叫声清脆悦耳、绵延悠长,不过大概是那鸟尚还虚弱的缘故,它叫得并不大声,还带着些许嘶哑,这让它的鸣叫听起来格外像一曲从远方悠悠飘来的歌,带着几多沉甸甸的往事,几经波折才传到人的耳畔,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意。




蓝忘机这才知道绣眼鸟是如何叫的。过去,他曾在古籍上读过这种鸟的叫声:“如作珠玉之声,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百里可闻。”




可那是他从书上读来的。鸟叫声,是要用耳朵去听的。他并未亲耳听过绣眼鸟叫,便也不算“知道”。




如今他终于亲耳听过了。




魏无羡跑到笼子边,兴冲冲地道:“我以前那只绣眼太小了,还受着伤,没听它叫过就死了。不过有人跟我说过,绣眼鸟叫,‘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现在一听,果真这么好听!




蓝忘机向他投去一瞥:“有人?”




魏无羡回过头,呆呆地眨了眨眼:“是啊,怎么?”




蓝忘机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为琴上弦。




魏无羡怔了一怔,竟从他那一眼里读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时摸不着头脑。




确实是有人跟他说过啊。




这么文绉绉的句子,未必还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




不过……




是谁跟他说的来着?












当天,魏无羡晚出买酒,回房后刚把酒放在角落,笼子里又传来一声细细的鸣叫。




此刻蓝忘机已经就寝,魏无羡却不急着上床。他脚步轻轻地走到鸟笼边,微微仰头朝那笼子里探看。绣眼鸟翅膀上的伤尚未完全痊愈,却已经能上蹦下跳,在笼子里啄来啄去,看上去精神饱满,很是可爱。魏无羡想,照这势头,它应该没几天就能飞了。




就在这时,那鸟又叫了,清脆婉转的声音回荡在魏无羡耳边。




“泠泠成韵,咬咬不绝。”




魏无羡忽然又想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出声念了两遍,念着念着,心里又咯噔了一声,脑子某处像是抖落了一地灰尘,那原本蒙尘的地方在他眼前越发真切起来。




他的心骤然发紧,又将那句话在脑子里念了好几遍,却听那声音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那语气似乎变得生硬了,却又不生硬得令人却步,倒是带着几分少年倔强的稚气;那音色也清冷了,与他全然不同,却又不觉陌生,反倒是无比熟悉,熟悉得像是枕边人的耳语。




魏无羡猛吸一口气,顿觉自己被那声音缠住了思绪,一个劲地往回飘。一时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将死去的鸟埋进莲花坞的后院。再往回些,他从莲花坞码头挥着手往家里跑,雀跃大喊着“师弟们我回来了!”再往回是一辆马车,窗外高山此起彼伏;接着是江南水乡,青砖黛瓦,秀气的街道上洋溢着绵软的姑苏小调和醇厚的糯米酒香。




接着,他看见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一面庞大肃冷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还都是用纂文写的,光是远远观瞻一眼就觉费劲。




再往回,他看见了草丛里的一块石头,石头下边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鸟,羽毛被泥沙沾得看不出颜色,一只瘦弱的腿被石块压得动弹不得。他移开石头,用尽可能轻的力道将小鸟捧在手上,正欲去后面的小溪为它清洗干净,再给它包扎伤口




而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一转身,一抬头,眼前是一抹白衣。












魏无羡钻进被窝时,蓝忘机许是察觉到了动静,身子微微一动,睁开眼睛,朝床另一边移了移,为他腾出空间,待魏无羡躺好,又为他把被子拉严实了些。




时辰已经不早了,可魏无羡一肚子的话是等不到明天的。




他轻唤:“蓝湛。”




“嗯?”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来云深不知处求学那阵,也在后山救过一只绣眼。”




蓝忘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味魏无羡一看便知,识趣地接着道:“好吧,你自然是记得的。”




黑暗里,他似乎听见蓝忘机轻笑了一声。




魏无羡又道:“我那时想让你养你屋里来着,可你说什么都不愿意。”




蓝忘机:“嗯。”




“后来我回云梦了,怕这鸟没人照顾,就带着它一起上路了,结果它经不住路途颠簸,到了莲花坞没两天就死了。”




蓝忘机:“嗯。”




魏无羡侧过身去,望着蓝忘机的脸:“其实你是愿意养的,是不是?”




蓝忘机深吸了口气,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嘴角拂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












“你在做什么?”




魏无羡一转身,一抬头,见蓝忘机正垂眼看着自己。




他起身,咧开嘴叫唤:“蓝湛!”




蓝忘机面无表情,不回他话,他倒丝毫不减兴致,捧着鸟送到他眼前:“我刚看这鸟被石头压着,好可怜的样子,这不你看,腿都压出血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把那鸟送得更近些,蓝忘机下意识地后退。




“你躲什么啊,这是鸟,又不是毒蝎子!”魏无羡见蓝忘机那副躲瘟疫的样子,寻思着他生性爱洁,八成是见不得这鸟脏兮兮的样子,倒也不想勉强他了,“你不看算了,我要去给它疗伤了!”




说完,魏无羡从蓝忘机身边走过,径直朝他身后一条小溪走去。蓝忘机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一到小溪边就见魏无羡双手捧着鸟,正要往水里送。




“等等,”蓝忘机喝道,“你要做什么?”




“给它洗干净呗,你看它都脏成什么样了,我看了半天还没看出是只什么鸟呢。”




“不行,”蓝忘机强硬地道,“会着凉。”




魏无羡诚心发问:“那你说怎么办?”




蓝忘机想了片刻:“只清洗伤口。”




魏无羡看了眼鸟,似乎觉得蓝忘机说得有几分道理,撇了撇嘴,用水打湿手,要去搓洗小鸟受伤的腿。可手刚一覆上去,那鸟便发了狂似的扑腾翅膀,蓝忘机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倒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魏无羡反省着应是自己用力太猛,便只伸出两只手指,轻放上小鸟的伤腿,小心翼翼地搓揉。见那鸟终于不再挣扎,身后的蓝忘机才松了口气。




眼看着清洗干净了,魏无羡又琢磨着要给鸟包扎,便随手扯下头上的红色发绳,脑门后的一束马尾瞬间松散开来,几缕发丝飘到面颊上来。魏无羡正要抬手将头发理到耳后,却见蓝忘机一直注视着自己,目光相对那刻,竟还慌乱地移开了眼。




魏无羡思索片刻便明白过来,蓝忘机从小家教这么严,怕是连见别人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也自觉要非礼勿视。可他一见蓝忘机那副窘迫样子,倒是又想使坏了,便由着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坏笑着道:“哎,蓝湛,你说我是扎头发好看还是披头发好看?”




蓝忘机嘴角颤动,目光闪躲,面上波澜精彩得很,还没等他回答,魏无羡便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笑尽兴了,魏无羡便着手干正事,把发绳一圈圈缠上小鸟的伤腿。包扎结实,打好结后,又埋下头对那鸟好声好气地哄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你自己也要加油,好不好?好,真乖。”




对于魏无羡跟鸟说话这种事,蓝忘机竟也见怪不怪,只是平静地问:“你要养它?”




“不然呢,莫非眼睁睁看它死掉?”魏无羡夸张地瞪大眼睛,“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的,蓝湛,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无聊。”




“不过,我住的地方不准养这些东西,被发现了肯定挨骂,保不准连这鸟也要受牵连,不如……”




魏无羡突然直直望着蓝忘机,嘴角若有若无地上翘,却迟迟不说话。




蓝忘机忍不住问:“不如什么?”




“不如你带回去,养你房里呗。”




蓝忘机蹙眉:“静室是清心之地,怎可养鸟?”




“静室?哦我忘了,那是你卧室。我老早就想说了,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卧室,怎么听着这么像个面壁思过的地儿啊?这么冷清,真是要打坐当和尚啦?”




蓝忘机急吸一口气:“你……”




魏无羡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料你也不会想养,你不养我养。”




又对鸟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用浮夸至极的调子道:“对不住啦小家伙,谁让你们蓝二公子是个心狠的主,只能委屈你跟我过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咯!”




蓝忘机:“……”




第二天夜里,魏无羡又去了后山,蹲坐在地上,从那丛丛杂草里掏出鸟窝,给受伤的小鸟喂水和食物。可他两只手指捉着蚯蚓,逗了它好半天,那鸟至多就是嗅两下,立马又埋下头喝水,对食物不理不睬。




正当魏无羡一筹莫展,他身后又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魏无羡还没回头看来者是谁,便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句话,连语气都不换一下?




……哦不对,蓝忘机说话哪里来的语气?




可现在也没到宵禁,魏无羡行得端坐得直,也就不惧他蓝忘机,倒是眼前这不肯吃虫的鸟更让他着急。他没有回蓝忘机的话,只自顾自地道:“你说它就这么不吃虫,光喝水,能活下去吗?”




蓝忘机无情指出:“不能。”




魏无羡咂巴了下嘴:“想来也不能,可它怎么就不吃虫呢……”




“……尚是幼鸟。”




魏无羡惊诧地抬起头,本是自言自语,并未想到蓝忘机会搭他的话,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来趣了:“怎么讲?”




蓝忘机迈着端正的步子走近,面无表情地道:“这是一只绣眼鸟。成鸟身姿修长,这只尚还圆润。”




“看不出来,你还挺懂鸟的嘛,”魏无羡嗤笑了一声,又转而问,“那该怎么办啊?




“喂软食。熟鸡蛋黄。”




“这大晚上的,我上哪儿找熟鸡蛋黄去!喂,小家伙,小祖宗,你将就将就,吃口虫子好不好?”逗了半天,那鸟还是无动于衷,魏无羡的肩膀丧气地一沉,“熟鸡蛋黄……哎,蓝湛,咱们早上吃剩的熟鸡蛋,都放哪里啊?




蓝忘机道:“饭堂后房。”




魏无羡“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歪起一边嘴。




蓝忘机道:“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以为我要去偷鸡蛋?又要抓我去祠堂领罚?好了我怕你了还不成吗,我明早发过早饭之后,拿我自己的鸡蛋正大光明来喂,你满意了吧?”




说完,魏无羡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便要离开。




蓝忘机立马问:“你去哪?”




“还能去哪儿?回去睡觉呗!我可不敢违反你家宵禁,蓝二公子慢慢巡夜,魏某先走一步啦。”




很快,魏无羡便没了踪影。




夜晚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云深不知处似乎连蟋蟀都将“不可大声喧哗”的家规刻进了心里,只敢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窃窃私语,可那鸣叫声分明就在人耳边此起彼伏,却又细碎微小到难辨所在,弄得人心痒难安,更添烦乱。




夜空中只有星星发光,四周只听见蟋蟀的低鸣。在那片微弱的光亮和低鸣中,蓝忘机上身直立,扶着衣摆,在那杂草残枝堆成的鸟窝前蹲下。




受伤的小鸟羽毛乱糟糟的,身子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地蜷在草窝的一个小角落里。蓝忘机伸手,刚要碰到它,便见它身子一抖,扑腾着翅膀逃开。他收回手,又试着更轻更缓地探向它,几次之后,那鸟终于不躲了,弱不禁风的身躯在蓝忘机的手掌下微微发着颤。




这鸟羽毛凌乱,又尚未长成,蓝忘机昨日在藏书阁翻了许久的书,才勉强靠着那双镶着白边的眼睛确定这是只绣眼幼鸟。名物考上写:“此鸟黛喙黑足,绿衣翠衿,每巢于木叶横斜处,去地百尺,则腾跃上下,嬉游高峻,栖跱幽深。其鸣也,如作珠玉之声,泠泠成韵,咬咬不绝,百里可闻。”




这种鸟该是活泼爱闹的。眼前这只许是受了伤,才如此安静怕生,等到伤愈活泛起来,大概也会跟救它那人一样,成天上蹦下跳,片刻不得安生,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闹个不停,就想惹得人看它一眼。




蓝忘机的大拇指轻扫着那鸟的羽毛,看了它好一阵。接着,他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颗白润光滑的熟鸡蛋,将壳剥尽,小心翼翼地扳开小鸟幼嫩的喙,让它啄自己沾着碎蛋黄沫的指尖。




每次落喙,那鸟几乎都会生生钳住他的指头,可毕竟是幼鸟,还受着伤,一口咬下去也是痒多过疼。要说给幼鸟喂食有什么难的,大概是它吃得格外慢,每次只能吞下去一小口,要喂好久才能喂饱。好在蓝忘机是有耐心的,硬是沉下性子喂到了小鸟心满意足为止。




倒是不知……




蓝忘机一边喂鸟,一边忍不住想。




倒是不知那人,生性就大大咧咧,可会有耐心照料好这种脆弱的小动物呢。












也不知造了什么孽,接连好几天,魏无羡都在后山照顾小鸟时撞见蓝忘机。




“我说蓝湛,你怎么每晚都在这儿?”




“我在夜巡,”蓝忘机冷冰冰道,“是你每晚都在这。”




“好好好,你厉害,你说什么都对,”魏无羡对他摆了摆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反正他又没触犯什么家规,蓝忘机再看他不顺眼也只能忍着。于是又蹲下身去,端详躺在窝里的鸟,还轻轻拿手指戳了戳它:“这小东西似乎是比刚捡来时爱动了些,腿伤见着也好了不少,说不定再过阵子就能飞了呢。不过……怎么都没听它叫过?我还不知道绣眼鸟叫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身后的蓝忘机忽然开口:“我知。”




魏无羡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




蓝忘机一板一眼道:“泠泠成韵,咬咬不绝。”




见魏无羡愣愣望着自己,又补了一句:“……古籍有云。”




魏无羡打量了蓝忘机一会儿,忍不住喷笑:“说你是小古板还真没说错,书上看来的算什么‘知道’?鸟叫声,是让你用耳朵去听的,要亲耳听到绣眼鸟叫,那才叫‘知道’,明白了吗?”




蓝忘机没回话。魏无羡似乎也没指望他回话,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玩弄着一根树枝,转而道:“你说,我还能听到我这只绣眼叫吗?这外面风吹日晒的,蚊虫又多,就这么养在这草窝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眼珠子倏忽一转,仰起脑袋:“哎,蓝湛,你就行行好,拿回去养嘛。你要是实在嫌麻烦,就把它放你屋里就行了,喂食什么的都我来做,怎么样?”




蓝忘机顿了片刻,刚想回答,魏无羡又凑过来,对他挤眉弄眼:“这样我还能每天去你屋找你玩儿呢,高不高兴?”




蓝忘机目光闪了闪,又猝然吸了口气:“静室旁人不得擅入!”




闻声,魏无羡晃着树枝那只手乍然不动了,脸上的笑容一凝,背过身去。




蓝忘机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半晌,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魏无羡急冲冲地打断:“得了得了,不愿养就算了,动不动就说我是旁人,蓝湛你说话真伤人。”




蓝忘机手指微微一颤,终是没说话,任由沉默在二人之间僵硬地拉长。




终于,魏无羡起身,长舒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又是一副笑相:“行吧,我这个旁人就不给你添堵了,走啦,你去巡你的夜吧。”说完,拍了拍袖子,哼着小曲儿转身走了。




蓝忘机立在原地,默然看他走远。












几天后,兰室内,两道白衣身姿一前一后,端立窗前。靠后的少年微微抬起琉璃色眸子,低声启唇。




“养鸟?”蓝曦臣闻声,蓦地回头,那张极为相像的如玉脸庞眉眼弯弯:“何时对这个感兴趣了?想养只什么鸟啊?”




蓝忘机答:“绣眼。”




蓝曦臣缓缓颔首:“绣眼小巧玲珑,色彩艳丽,确实可爱,就是闹腾了些,还以为你会喜欢更端庄些的鸟呢。”




蓝忘机低眉不语。




蓝曦臣又笑道:“不过,闹腾些也好。前阵子见你养兔子,现在又想养绣眼,看来最近你很喜欢这些活泼的小动物。”




蓝忘机双目微微一睁:“我……绝不影响课业——”




蓝曦臣摆手打断他,目光里溢着暖意:“养鸟怡情,本就不是禁忌,喜欢养就养。哦对了,我之前养画眉的笼子,你若是需要,可以拿去。”




蓝忘机眼睛亮了亮,迅速道:“多谢兄长。”




正当他要离开,蓝曦臣突然叫住他:“忘机。”




蓝忘机回头,心里莫名拂过一丝慌张,却见蓝曦臣对他笑得格外温煦。




“有些事情,只要不逾矩,你想做便要去做,不必都先问过。”




蓝忘机滞了一拍,再次道:“多谢兄长。”




蓝忘机一回到静室,便迫不及待地将笼子挂在书案前方,伏案读书时,一抬眼就能看见。这笼子很宽敞,是极适合用来养活泼爱动的绣眼的。虽然尚还空空荡荡的,可他似乎已经能瞧见那只绣眼满笼子蹦跳的模样。它尚是幼鸟,还受着伤,可一旦痊愈,假以时日,那身翠绿的彩羽定会沉淀出更深邃的色泽。从书里描述的来看,它的叫声也该是很好听的。待到它终于开嗓鸣叫,有人会站在笼前,兴高采烈地朝他呼唤:“蓝湛你听,绣眼鸟叫了!”




当天夜里,他独自去了后山,手里端着一小碟切碎的梨。见那鸟呆在草窝里,毛茸茸的一团,不安分地四处啄着,虽是被那尚还愈合的腿伤束缚,却分明已等不及要闹腾起来。




蓝忘机用手夹起一小块梨,轻送到它嘴边。




他知道绣眼鸟是爱吃蔬果的,这段时间总是喂它蛋黄,吃食单一,对它康复和成长都不利。这些事情,魏无羡自然是考虑不到的。他八成对如何养鸟一无所知,觉得只要每天来鸟窝面前蹦跶两下,再跟它说两句好听的,它就能自然而然地伤愈长大,唱小曲儿给自己听。




真是少年心性。




蓝忘机想着,心莫名柔软了,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正啄着自己指尖吃水果的小鸟。




还是很可爱的。




待下次魏无羡来后山看鸟,他便告诉他,这只绣眼鸟,他要带回去养。












可蓝忘机没再在后山见过魏无羡。他跟金子轩打架,跪了一天的祠堂,当晚便被江枫眠接回云梦,说好的一年求学,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三个月,想来倒遂了那人心愿。




魏无羡走的时候很晚,没什么人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消息才传开。蓝忘机听闻消息,便去后山看了看,草窝空空如也。前一夜那鸟还呆在窝里,碍于脚伤无法脱身,自然不可能是自己逃出去的。




那就是让魏无羡给带走了。他看着那个空空的草窝,魏无羡本就搭得漫不经心,现在里面没了鸟,看起来更是不像个窝了,倒像是一堆残枝败叶随意地交织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人为“搭”痕迹,就好像这里从未有过一只被救的绣眼鸟,正如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闹出如此一番动静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也从不曾来过。




午后,他将悬在书案前的空鸟笼取下来,还给蓝曦臣。




蓝曦臣见状问:“怎么了?是笼子不合适?”




“不养了。”




蓝曦臣眉心一蹙:“为何又不养了。”




蓝忘机垂眸:“不必养了。”




蓝曦臣愣了愣,旋即又微笑道:“好吧。”




蓝忘机不说话。




蓝曦臣又道:“绣眼还是可爱的,虽然闹腾了些,不过养一只在你房里,也能添点儿生气。”




“不必了,”蓝忘机干巴巴地道,又察觉自己失礼,连忙补充,“多谢兄长关心。”




蓝曦臣柔声道:“也好,随你。”




蓝忘机道了个别,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叫住:“忘机。”




他回过头。




蓝曦臣看着他,叹了口气,脸上很快又浮现出春风般的微笑:“你不必太难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蓝忘机没有回话,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他一回到静室,便见一只兔子爬到他脚边,立着身子,张张望望的,似乎是想攀着他的腿往上爬。蓝忘机蹲了下去,挠了挠它下巴。




至少还有他给的一对兔子。蓝忘机想到这里,心里的酸涩也减了几分。




倒是有些担心那只鸟,本身就幼小,腿伤还未愈,哪能经得起这一路颠簸。




若是他早日告诉那人,自己是愿意养这只鸟的,他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地带着它一同离开。




但愿那只鸟能活久一点吧。若是就这么死在半途中,他必定也会难过的。












结果,那只绣眼倒真撑过了从姑苏到云梦的整趟行程,不过最后也只在莲花坞活了两天。




一阵寂静后,魏无羡率先开口:“我那时走得太急了,都到了云深不知处门口才想起后山还养了只鸟,只得赶紧跑回去抱起鸟就走。都怪我,怎么就没想到再问问你呢,要是留给你养,那只鸟多半就不会死了。”




蓝忘机默了会儿,道:“怪我,是我没告诉你。”




魏无羡转过头:“我是不是连再见都没跟你说?”




自然是没说的,无需蓝忘机回答他便知道。




他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个滋味。要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更别说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来,若要认真盘算,他差蓝忘机的又何止这么一句“再见”,可此时此刻,他不知怎的就格外介意,那时在云深求学,未能跟蓝忘机好好道个别,更是介意,没能在走前再问蓝忘机一句,是否愿意养那只鸟。




像是想到了什么,魏无羡忽然又笑了:“换成现在,我肯定能看出来,你是愿意养的。”




片刻后,他听见蓝忘机缓缓开口:“换成现在,我会直接带回去养。”




二人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了。接着,许久都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开口:“蓝湛。”




“嗯?”




魏无羡侧卧着,用手支着脑袋:“你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呗。我记性是真的差,好多事情要是没人提,我都不知道我忘了。你多跟我说说,我说不定能一件件想起来。”




蓝忘机望向他:“想听什么事?”




魏无羡想了想:“好玩的,开心的。”




蓝忘机轻声道:“太多了。”




“那就随便讲一件,我看我还记不记得。”




蓝忘机回忆着过去,目光甚是柔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睛一亮:“你可记得,射日之征,江陵大捷,你办了一次庆功宴。”




魏无羡脑子迅速地转了转,没一会儿便明白过来,蓝忘机说的是哪件事。




当时江陵战毕,魏无羡在战场上神乎其技,鬼笛一奏,走尸成群,一人便抵千军万马,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令各方人士大开眼界,所有人都好奇他那支笛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这么多凶狠的走尸都任他驱策。刚打了胜仗,又把温狗杀了个爽,魏无羡心情大好,便邀请了十几个这段日子并肩作战、玩得投机的战友,筹办了一次小型的庆功宴,江厌离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了一桌云梦特色菜。魏无羡还神秘兮兮地放了口风:到时候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我吹笛子,让走尸跳了段舞,对不对?”魏无羡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想笑,“那段笛子我练了好多遍,现在还会吹呢!我记得我还亲自上阵跟他们一起跳了一段,在场的人笑得酒杯都拿不稳了,连师姐都笑得肚子疼!”




蓝忘机听着魏无羡在自己身边放声大笑,自己嘴角也浮起笑意。




“不过,我怎么不记得你……”话还没说完,魏无羡突然噤声。




射日之征时,他还尚未与百家决裂,又是战功赫赫,威风凛凛,敌方见了他胆寒三分,友军也对他五体投地、又吹又捧,个个都想跟他套近乎,没有一个人敢骂他、斥他,指责他邪魔外道。




没有一个人,那是除了蓝忘机。




蓝忘机静静道:“你没有邀请我。”




江陵一战,他和蓝忘机总是闹得不欢而散,说不了两句就要开吵,火气大了甚至大打出手。这次庆功宴,魏无羡本就要奏笛御尸,虽只是表演助兴,不沾血光,可蓝忘机摆明了是对鬼道恨之入骨,一点儿都见不得的,若是在庆功宴上闹起来,怕是要毁了所有人的兴致。最终,他没有邀请蓝忘机。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侧脸:“我以为你讨厌我。”




蓝忘机轻叹:“怪我。”




魏无羡不知该说什么,便生硬地切了话题:“不过,这事我还是记得的,走尸跳舞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能会忘呢!”




须臾,却闻蓝忘机道:“还没完。”




“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你可记得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什么事?”




蓝忘机长舒了口气:“你让江姑娘,给我送了碗汤。”




魏无羡一怔:“有这种事?”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苦想了好一阵,眼睛猛然一亮:的确有此事!




那日庆功宴后,魏无羡喝得大醉,迷迷糊糊见江厌离正在收碗,便问了她一句,莲藕排骨汤可还有剩的。江厌离看了眼汤锅,说应该还能盛一碗,问魏无羡是不是还想喝。




魏无羡摇了摇头,醉醺醺地道:“师姐,你去给、去给蓝湛盛一碗,他还没喝到呢。”




江厌离闻言,放下刚叠好的三个碗,扶正魏无羡歪歪扭扭的身子,叹了口气道:“我正想问你,你不是挺喜欢蓝家二公子的吗,怎么庆功宴都不叫上人家啊?方才见他孤零零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又默默走了。我看啊,你该亲自把汤送过去,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




魏无羡干笑了几声,再开口时声音泛着苦:“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讨厌我啊!”




接着,他忽然就来了气,袖子一甩,把桌上的一排酒杯推到了地上,闷着嗓子嘀咕:“讨厌我喝酒,讨厌我修鬼道,我做什么他都讨厌,见着我就讨厌,我送的汤,他自然也是讨厌的……师姐,你就替我给他送去吧,你炖的莲藕排骨汤是天底下最好喝的,我想给他尝尝……”




于是江厌离真的盛了碗莲藕排骨汤,给蓝忘机送去了。




魏无羡这才想起这事,懊悔得直拍脑门:“我真蠢,我还一直遗憾没让你喝到我师姐炖的汤呢,居然忘了你早就喝过了。”




蓝忘机轻轻道:“很好喝。”




魏无羡久久没说话,过了会儿,翻了个身,怅然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忘了呢……”




“并非要事,”蓝忘机道,“忘了正常。”




“正常是正常,只是……”




明明早就对他那么在意,哪怕以为他讨厌自己,还是惦念着他有没有喝到汤。




若是他不忘,是不是就能早些明白过来自己对他的心意了?




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苦苦相思那么久。




“只是什么?”




“没什么,”魏无羡摇了摇头,把泛到嗓子眼那几分难过咽了下去,转而欢快地问,“还有呢?还有什么开心的事?”




蓝忘机便继续跟他讲。云深求学、射日之征,魏无羡干过的趣事一箩筐,大多数事情魏无羡虽想不起来,但只要蓝忘机开个头,他都能慢慢记起来,再接着蓝忘机的话讲下去,二人有说有笑,就这么聊了个大半夜,竟也不觉困倦。仔细想想,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他们还从未像今夜这么尽兴地聊过往事。




突然,魏无羡放低了声音:“有不开心的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道:“也有。”




魏无羡靠近了些,脑袋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仰头看着蓝忘机的脸:“也跟我说说,好不好?”




蓝忘机迟迟不语,魏无羡听着他胸膛下那颗心鼓鼓作响,伸手揽住他的腰,静静等他回答。




终于听见蓝忘机开口:“没能对你好。”




这五个字极轻,却分明如同五根利刺,从蓝忘机的舌尖生生拔下来,又扎上魏无羡的心口。魏无羡自己心里疼,却知道那刺从蓝忘机身上连皮带肉拔下来,必然是更疼的,到头来也不知是该为自己疼,还是为蓝忘机疼,只能默不作声地将他抱得更紧。




“想对你好,”蓝忘机继续道,“总是没来得及。”




明明是很想对他好的,明明以为使尽了全力追赶,可好不容易赶到他身边,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于是,没来得及为他救活那只鸟。




没来得及在他众叛亲离时支持他。




到最后,没来得及救他。




是他动作太慢了,仿佛总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追不上那人的步子。




魏无羡在一片漆黑中朝他伸出手,将他的脸视若珍宝地捧着,摸索着吻他的嘴唇:“来得及了。”




蓝忘机一边回吻他,一边握住他的手,心下释然。




现在好了。




现在他步子快了。




大梵山闻笛,他第一时间冲上去,捉住那人手腕,二话不说将他护在身后;吃人堡长街尽头,他早早赴往会合地,要待他平安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候在原地的自己。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有什么东西拖住他的步子。




“是,”他噙着笑意,看着枕边人的眼睛,“来得及了。”












过了没几日,绣眼鸟翅膀上的伤彻底痊愈,他们将鸟放出笼子,看着它先在窗口作了短暂徘徊,不久便拍动着坚实有力的翅膀,唱着泠泠小曲朝远方的丛林飞去,飞得很高很稳,丝毫看不出伤病痕迹。




放生了鸟,二人也收拾好行囊,上路回家了。




行到云深不知处附近一座山的山脚,魏无羡看见一条小溪,鱼游虾嬉,生机勃勃,忍不住驻足。




“这儿的鱼好肥啊!”魏无羡惊道,“哎,蓝湛,要不我捉几条回去给你做菜吧。”




蓝忘机意味深长地抿唇不答。




魏无羡不服气了:“怎么?我好歹也是正经学过做菜的,虽然是很久没做了,不过基本功还是在的,要捡起来也不难。”




蓝忘机含笑道:“你确实正经学过做菜。”




魏无羡气鼓鼓地叉起腰:“含光君,你还好意思笑,还不是因为我做什么你都说好,我厨艺才迟迟不长进,你自己说,这该怪谁?”




蓝忘机道:“怪我。”




魏无羡见蓝忘机乖乖认错,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边走边道:“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下过厨房了,待我想想,我都会做哪些菜来着……清炒虾仁我会做,正好这儿有虾,回去就给你做。”




蓝忘机负着手:“西湖醋鱼。”




“啊,没错!少放糖,火候要小,姜要切末,你的教诲我都记着呢。”




蓝忘机又道:“桂花糕。”




魏无羡哈哈大笑:“还有芙蓉酥、山药糕、金钱方糕、马蹄糕、枣糕对不对?说起来,当初没让景仪思追俩小子尝尝我做的咸口枣糕真是便宜他们了,明儿就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二人继续前行,走着走着,魏无羡忽然眉开眼笑。




蓝忘机问:“笑什么?”




“就是高兴,”魏无羡转头望向他,“你看,我现在记得好多事了。”




他想起娘亲曾跟他说,你要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他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把对别人好视若当然,转眼便抛之脑后,不计得失,不求回报,便活得心宽又洒脱。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世上有一个人,你不但要记着他对你的好,也要记着你对他的好。要记着你曾背过他,记着你哪怕以为被讨厌也想为他盛一碗汤,记着你绞尽脑汁为他做的一道道菜。




你要记着你对他每一点每一滴的好,这样你才能看到,你想对他的那种好,是和对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那是你最心尖上、最珍贵的东西,独一份地为他留着。那样的好可能很小,小到如同一朵芍药、一颗枇杷,小到随手丢到地上,也惊不起什么声响。可若是把那一点一滴的好拼凑起来,就是你一整颗的心。




你若是忘了,要如何知道,你早就把心给他了。




你若是忘了,他又如何敢用他那颗同样的心回应你。




是魏无羡走得太快了,能丢的都丢了,轻装上阵,自然健步如飞。总记得娘亲说的,人心里不要装那么多东西,这样才会快活自在。




可一回头才发现,那些他不装的,都有人在身后为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保管得妥妥帖帖。他自己步履轻巧,却让那人背着很多回忆在走。那人总是不爱说话,却什么都不丢掉,一声不吭地把一切装在心里,宁愿自己慢些、累些,也要把最好的给自己。若是他无意,那人便将心事深埋,只护他周全不言其他,若是他嘴馋镇上的美酒,那人便留在后头为他牵驴盘行李,让他自由自在地穿街走巷。




他该为他慢下脚步,该为他往心里装很多东西。从前的事,蓝忘机替他装着的,他要一件件装回自己心里去;往后的事,蓝忘机记得的,他要同他一起记得,所有的回忆一人一份,各自装在行囊里,再一起并肩上路。




魏无羡把捞来的鱼虾放进篮子,驮在驴背上,自然而然地走在驴的另一边,举目遥望:“翻过这座山就到家了吧。”




“嗯,”蓝忘机道,“快了。”




“不急,”魏无羡的目光越过小苹果,看着与自己并行的蓝忘机,“慢慢走。”




一起走。




-完-




最后那段疑似报菜名的对话是《雾里看花》的梗,我就是想皮一下23333


在我的构思里,绣眼鸟大概就是忘羡感情的象征。前世的绣眼鸟死于二人步伐不一的错过:一个离开得太早,一个行动得太晚,最后绣眼鸟幼年夭折,二人也终是没能听到它悦耳的泠泠鸣叫。而在心意相通的现世,他们终于携手救治了受伤的绣眼鸟,听到了鸟鸣。最后伤愈的绣眼鸟自由地拥抱蓝天,也意味着二人对前世的放手,终于能轻轻松松地上路,这个原著向婚后系列也就到此结束了。


其实行篇最初的脑洞是很魔鬼的,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忘羡》,终是没能下得去持刀的手……






以下是全系列后记:


虽然这个系列写的是婚后日常,但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用“婚后”这个尘埃落定的背景,去回溯他们的过去。


因此,“回溯”是这个系列的主题。食篇《雾里看花》以一种浅尝辄止的方式首次触及他们的“过去”,他们婚后相爱美满,可总会有些许过去的阴影横亘在他们之间。对于这些阴影,文中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如题所述,“雾里看花”,看不清的、对方不愿告知的,便不必苦苦追问;着眼未来,不必执着于过往。


可是不执着、不过问,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接触到彼此的过往。正如衣篇《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里叽的衣柜,住篇《静室改造计划》里羡迟钝的痛觉神经,都是以很偶然、以二人朝夕相处来看也很必然的方式被对方得知,又从其中牵扯出许多沉甸甸的往事。这两篇文分别给了忘羡二人机会,瞥进对方的过往。


到最后行篇《杀死一只绣眼鸟》,他们在一起足够久后,那些过去的阴影自然而然会被冲淡,他们也能够更直接、更轻松地去谈论往事,并与过去挥手告别,一同上路。


虽然只有《雾里看花》被我打上了“磨合期”标签,但实际上这几篇文里他们都应该是在磨合。他们虽了解对方的品性,但毕竟过去相处时间寥寥,彼此都还有很多习惯、癖性、爱好、人生往事是对方不知道的,新婚对于双方都该是一段惊喜连连、“每天多了解你一点”的日子。


这个系列写得其实比较痛苦,最初《雾里看花》只是一个独立的想法,到后来构思《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时忽然福至心灵,想着不如写成一个系列,然后就想反正“食”和“衣”都有了,那不如写个“衣食住行”吧(然而我偏偏先写了食篇因此只能别扭地叫它食衣住行23333)所以前两篇算是自由发挥,后两篇就成了写话题作文了,导致我写这两篇时多次怀疑我到底为什么要写文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现在写完了我真的长舒一口气,也希望你们会喜欢,不喜欢也哄哄我说喜欢吧,我真的写得好费劲哦(委屈


应该会出无料,不过我啥都不会,也不知道能弄成什么样子,我尽量设计得比新文合集封面好看一点吧!(并没有暗示你们去看我超酷炫的新文合集封面)


最后,真的很希望看到大家的评论,不管是对这篇文、前三篇文,还是整个系列。其实这几篇我很大程度上是抱着写忘羡情感分析小论文的心态在写的。我谈了自己对忘羡的理解,便想听听大家的看法,或者是大家的理解。所以请大力投喂评论区吧,我不敢保证绝对会回复,但我肯定会非常仔细地看每条评论的。


比心!




--


啊,再啰嗦两句!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友人桃桃,她原著都忘得差不多了,四舍五入等于没看过,但还是听我讲完了一个个乱七八糟我自己都捋不太清楚的脑洞。到现在我都习惯了编好一个故事先讲给她听听,让她给开开光(?)


友人对这个系列的贡献也是随处可见的,比如我在写《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的时候,出于叽妈心切,衣柜看礼服忆往事那段,本来花了一下午给叽编了个牛逼十三载履历,包括写了两首很牛逼的曲子,还在云深不知处成立了一个交响乐队。作为一个文盲,我还百度了很久的古诗词,给这两首曲子和交响乐队取了个古里古气的名字。


然后我把我编好的履历讲给友人听。


友人:你这个,正经之中透露着一丝好笑。


我:你懂个屁!


之后真的写到那个地方,我又想到友人的话,意识到……好吧,确实有点好笑。所以删掉了这段过于详细、过于像妈咪给亲戚吹嘘自家娃的履历,换成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版本。最后我还挺满意那段处理的。


……感谢友人莫得感情的一针见血。


还有就是在写《静室改造计划》时,我刚编好洞房夜剧情,就忍不住跟友人讲了,友人确实是四舍五入没看过原著,听到我让他们在静室洞房、还洞房得那么寒酸冷清,十分困惑。


她:???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在静室洞房啊??


我:哦我忘了跟你说,静室就是叽的卧室


她:哦,听着像个面壁思过的地儿


写《杀死一只绣眼鸟》羡让叽养鸟、叽拒绝时,忽然又想起这句话,觉得“咿这还挺羡的”,就把这句话安排进去了。


……感谢友人和羡一样差的记性。


总之真的很感谢她啦!毒舌冷漠的白眼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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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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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逐鹿(连载中) 





本篇正剧向,时间线接在正文过后,文里也能一眼看出来


完完全全是新的故事,忘羡二人探案组(不)


关于魏无羡父母的事情,除了原著中提到的“战死”,其他都是瞎编的。不要和原著搞混哦~







从前有个小蓝湛


 



大羡小叽  







从前有个小魏婴


 



大叽小羡  







风尘渡 





故宫古书画修复师叽 X 画中人羡


前世今生 / 年下 







来者何人


 



忘羡/原著向/伪重生/N发完







长生录 





双神仙设定/刀慎/HE  







 





半原著向,无脑甜,兔精羡,HE,约1w字


希望写出忘羡相互救赎的故事


他们就是彼此的光







夷陵老祖居然吃自己的醋


 



原著向,HE


老祖看到二十年后含光君和一个少年,断袖了……







如果夷陵老祖不夜天后失忆


 



设定:不夜天后,羡羡被汪叽送回乱葬岗,忘了和汪叽有关的一切,汪叽因而留在乱葬岗……


汪叽留下的原因,一是被心上人忘记是极大的刺激,二是羡羡忘了他们之前的矛盾,忘了汪叽一直对他爱理不理,那么脸皮薄的汪叽就更容易借此机会敞开心扉


完结HE







先知


 



阅读未来梗


一句话概括:羡羡和汪叽在玄武洞内进入一处幻境,看到自己gay里gay气未来的故事







魔道众人的b站一日游


 



魔道众人看b站的故事  







清凉一夏


 



忘羡的鬼屋惊魂夜~  







叫你们班魏无羡出来


 



魔道祖师校园paro多cp欢乐向


就是一堆魔性的段子







乱春早(连载中)


 



本主页除忘羡,以及剧情需要少量提及轩离,无其他CP


原作改写,致力除虐,早恋+ABO设定,原则上性别观一样,但称呼替代「A:乾元B:中庸O:坤泽。发情期=雨露期/情汛。标记=结契。」,ABO不是一出生就知,十几岁到二十几都可能分化,十五六岁最为常见,私设有


时间线更动,前期大量取自原作内容


蓝忘机A、魏无羡O







日暮归途


 



生子向,非ABO


本文的主旨就是没有主旨,就是个只会发糖的,天天的,怀孩子带孩子的,日常向的,想到哪写到哪的,家庭伦理情感喜剧(bushi)







当少年忘羡遇上道侣忘羡


 



当少年忘羡遇上道侣忘羡







少旖(连载中) 





就是个忘羡夫夫婚后发糖日常


偶尔来个少年回忆杀之类的


不带刀 短小流







狐言(连载中)


 



失忆叽×狐妖羡,原著向  







来呀相互伤害呀


 



老祖重生于血洗不夜天后


关小黑屋的撒糖的冲突剧情


初衷和目标都是为了开车







捡到一只小汪叽


 



羡羡在云深不知处捡到了一只只有大概八岁的小叽,含辛茹苦把小叽拉拔长大却被小叽()了的故事


大Wifi小汪叽,养成


半刀半糖模式







如果二哥哥穿回69章


 



文如标题,汪叽穿回69章,拯救老祖羡的宠妻之旅


玄羽羡死后叽回溯时空拯救爱妻宠妻究极护妻的故事







寒山


 



师徒养成年上,魔道魅影(?)系列


三百多岁的鳏夫大叽在乱葬岗捡到小羡并且实施光源氏计划的故事







美人与野受


 



文如标题,就是一个爱看书的汪叽闯进羨羨所在的城堡与他没羞没臊谈恋爱啪啪啪的故事


平行时空,不知道有没有前世今生,重点是羨羨真身是一只大黑蟒


黑蛇羡被关在云深不知处几百年后被转世回来的叽发现并且谈恋爱的故事







邀月


 



老祖羡酒后失身的故事,失身的原因来自于亲妈对醉酒羡跟清醒羡差不多的设定,而从未见过醉酒羡的叽,完全不知道自己碰上了醉羡,并且被醉羡灌成了醉叽







都是香炉的锅(连载中) 





生一堆满地跑,假的


香炉真孕穿插现世假孕


香炉梗







路上的红包不要乱捡(连载中) 





人(叽)鬼(羡)情未了


一个“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故事


内有:冥婚之中被叽的阳♂气喂饱的羡







魔道祖兔


 



设定:全员都是兔子,但年龄不像真的兔子那样短而是和人类差不多长。大约就是一群柔软的妖精吧。后期会有双道长和追凌







古德猫宁 





卖萌为主要剧情


猫咪是世界的财富!!!


羡羡是世界的财富!!! 







廿四•终岁(连载中) 





二十四节气系列  







把酒祝东风


 



原著向,汪叽有个计划


忘羡大婚


主发糖,也许有虐点,但最后一定是狗粮







关于我爱你的100件事(连载中)


 



忘羡相关100题


段子,日常,情之所至







病名为爱


 



忘羡十三年往事 







思追的成长碎片(连载中)


 



含光君的带娃指南 







Change


 



BJD娃圈paro,造型师叽X妆师羡







原著忘羡捡到abo忘羡 





已婚abo组忘羡:Alpha蓝忘机 X Omega魏无羡    儿子:Omega蓝璎


原著少年版忘羡:蓝湛 X 魏婴


用蓝湛和魏婴表示原著的忘羡,用蓝忘机和魏无羡表示Abo忘羡


但是在对话中,两边的汪叽都把wifi叫魏婴,两边的wifi又都把汪叽叫蓝湛







鬼羡和守着夷陵老祖的含光君


 



非ABO向的生子文,不是怀了生不出的虐梗


设定:夷陵老祖肉身被汪叽藏在静室中,羡羡魂魄在静室游荡。一般用“夷陵老祖”表示肉身,“魏无羡”是指鬼羡







宝铲送你到墨家


 



忘羡,花怜







鱼上冰


 



原著向ABO,羡羡被蓝家人献舍,发现自己年龄和亲儿子差不了多少的故事(不是)


alpha:令君,beta:常人,omega:令卿,发情期:信期,抑制剂:清修丸







模范道侣(连载中)


 



原著向ABO,先婚后爱,著名少年怨侣如何变成修真界模范道侣的故事,全员存活无脑傻白小甜饼


alpha:令君,beta:常人,omega:令卿,发情期:信期  抑制剂:清修丸,番关系:天命,信息素:信香,标记:成礼







过耳(连载中)


 



现代声优,非典型娱乐圈







将军令


 



古代架空







缘未尽,天注定(连载中) 





带原著记忆双重生,现代校园爽文  







假如香炉里的梦是真的(连载中) 





原著向,香炉衍生  







赶春风的车


 



现实向,背景90年代初,忘羡17岁,有轩离


淳朴又狗血的乡村爱情故事







未烬之灰(连载中) 





监狱AU  







Against


 



刑侦AU,悬疑向  







最优解


 



校园AU,经济学生湛X法学生羡 







和千年古尸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感受?(连载中)


 



千年古尸忘x假的摸金校尉羡


倒斗挖出了蓝二哥哥系列







醉里吴音相媚好(连载中)


 



原著向蓝二哥哥视角  







山海精(连载中)


 



山海经paro 神怪AU 欢脱全员正剧向


主cp忘羡/曦瑶


现代背景


原著挂了的人都活着系列







疯道士(连载中)


 



仙侠paro


龙太子叽x疯道士羡


姑苏龙宫与夷陵鬼城中的日日夜夜







风月埋骨


 



忘羡古代paro


架空历史


ABO设定


将军叽×军师羡


Alpha—乾启,Omega—坤闫,beta—中属,双修—标记,雨露期—发情期,清修丸—抑制剂







姻缘签


 



忘羡现代paro


公司高管蓝X茶店老板羡


ABO设定







待君归兮


 



忘羡古代,设定:私塾先生蓝x酒馆老板羡


Alpha—乾元,Omega—坤泽,Beat—中庸,双修—标记,雨露期—发情期,清修丸—抑制剂


温苑设定是个小孩子







鬼修金丹速成法 





原著向,时间设定在观音庙事件之后  







倒错穷奇


 



原著完结后十几年,莫玄羽金丹羨和江澄的穿越文,HE


算是粮食向







无眠咒(连载中)


 



婚后冒险打怪







逢尤


 



灵魂伴侣AU,这里灵魂伴侣改为命定道侣







春意乱 





一个自己吃自己醋的小故事


WiFi(差不多20岁,在百凤山围猎强吻,抛花撩汪叽之后)穿到15年之后,见到顶着一张莫玄羽脸的自己和含光君,经历了他们一次次的秀恩爱之后,终明白自己对蓝湛的心意







花无雪


 



现pa。年下。年龄差六岁。


独居小少爷叽×(伪)邻家大哥哥羡







半公开的秘密(连载中)


 



娱乐圈ABO,带球跑 







喜欢上了一个画手女神,怎么办,急,在线等


 



论坛体







少年弦(连载中)


 



民国paro







长物志(连载中)


 



各种物件视角的忘羡 







炖肉三十题(连载中)


 



炖肉三十题







寝室爱情故事


 



校园paro







冗歌


 



西方龙族设定







待羡归


 



汪叽那令人心疼的十三年







猫枕桃笙木叽床


 



猫咪羡,主人叽,原著向剧情框架







相见正是少年时


 



如果十六七岁的无羡和忘机来到现在进行时







#我们仍不知道MX高中的老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xia)


 



欢脱段子


高一老师渣反组,高二老师魔道组,高三老师天官组







仰望星空


 



学霸叽x外星羡







有思


 



又名《如果羡羡重生到蓝家人身上》







君卿辞


 



ABO,生子


乾元-alpha 坤泽-Omega 中庸-beta 


双修-标记 雨露期-发情期 清修丸-抑制剂 







当魔道祖师剧组看了《魔道祖师》(连载中)


 



阅读体







云深不知处禁断袖


 



原著背景,云深求学时期


大汪叽穿越到小汪叽身体里







追到蓝忘机的前提是拴住他的胃


 



校园paro


隐藏迷弟汪叽×电竞主播wifi







谁寄云端(连载中)


 



这个故事可以是——Wifi:上辈子A变O就算了,为什么这辈子还要B变O?


或者——Wifi:我崽大了不认我怎么办?在线等,特别急


跟原著剧情跑,有崽,非典型abo







长情


 



灵魂伴侣/soulmate设定


“灵伴身上印刻着对方对自己说出的一句话,但他们不知道这句话将在什么时间被说出。当一个人的灵伴说出了那个特定的句子,这个人身上的字迹就会消失。”







后尘


 



有羡羡步汪叽母亲的后尘的意思


借用古代abo设定:


A――天乾


B――中庸


O――地坤


简单来说就是羡羡杀了蓝启仁(x并不)然后被汪叽娶回家关在云深不知处生孩子的故事


微虐,有生子,但是HE







朝暮


 



婚后生子,原著向,非ABO


大结局后的又一腥风血雨,忘羡和团子们会如何面对这一代的恩怨情仇?







春情


 



小叽大羡年下伪师徒,半架空







想你,像你


 



ABO带球跑


A乾阳B中元O坤阴


双胞/爹一个娘一个/爹那个像妈·妈那个像爹(性格)


爹不知道还有一个/娘以为另一个死了







愿载鸳谱


 



文案:团宠羡羡/养童养媳的错误方式


羡:我拿你当哥哥你却要上我/


叽:不要叫我二哥哥/


大家都在/没有温狗







尺素不及山水长(连载中)


 



ABO,生子







山有木兮


 



架空伪战国paro







神武道(连载中)


 



师徒伪前世今生,叽是剑灵 







再遇见


 



现娱 







自以为


 



现代paro,学霸叽×少爷羡


老套的赌约开局双箭头







是非题


 



师生年下







明明就(连载中)


 



先婚后爱ABO,娱乐圈设定







有毒!剧毒!——818那个删号后又回来祸害修真界的毒瘤老祖





《魔道祖师》衍生同人,网游背景(参考剑三),脑洞,有毒







我爹娘的前尘往事(连载中)





ABO生子


崽子视角,狗血穿越,王八洞时期的小少年惨遭亲生儿子助攻







恩怨债笔





观音庙时间线后的若干年,金凌思追和景仪三个小辈穿回羡剖丹时


了解恩怨是非,顺便助攻让汪叽早日把人带回云深不知处避免悲剧


忘羡only,三位小辈皆为友情向







合法夫夫





史密斯夫妇AU,双杀手梗







窄门





现代paro年上,破镜重圆







艳阳天(连载中)





70年代末,忘羡于少年时相识;80年代,忘羡于青年时相爱的一个故事







含陵(连载中)





abo生子,双向暗恋


以及weihunhuai那啥,daiqiupao那啥


走的是温馨流,不打怪也没恶婆婆,没有穷奇道更没有不夜天


HE,不虐







了生梦(连载中)





是魏婴和蓝湛结为道侣后穿越回十五岁时二人相遇的时候,但穿越不会写的特别明显。十五岁的身躯下是成年魏婴的心智






【1001夜/ABO】《清凉一吓》(上)

Fengmg:

现代ABO,生子;年上,年差5or10岁,熟叽x小处(少)男(夫)羡鸡飞狗跳反科学的沙雕轻喜剧


原著属于秀秀,ooc和雷属于我,撞梗提醒,敏感内容提醒


是生贺,上中下完结,前半段 @啃夜 有修改,就算她写了1/N生贺吧(。


 


==


 


【正文】


 


01.


 


大好的早晨,魏无羡躺在沙发上怀疑人生,生无可恋。



刚想抽根烟冷静冷静,转念一想家里有孩子,肯定没有烟这东西。



想到这里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痛苦得捂住了头。没错,孩子,这就是让他生无可恋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翻过来,苦思冥想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魔幻现实,翻回来,终于忍不住在靠枕上狠狠捶了一拳,嚎道:“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 


 


事情要从昨晚说起。


 


魏无羡创业遇到大魔王甲方boss,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月,昨天终于交工,就叫了朋友一起喝酒。今天早上醒来,魏无羡发现自己睡在一个装潢格外高大上的房间,Kingsize双人床,开始也没多想,以为是自己喝多了,朋友帮他开了房间,还是总统套房。没关系,反正他刚干了一票大的,有钱。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这房间的生活气息也太浓厚了,一看就是有人在这里长住啊!魏无羡心想,莫非是被带到谁家里来了?观察了一圈,发现这家装修风格非常合他喜好,不禁点头赞叹,觉得以后可以问问是哪个设计师做的;下了床,看到床头柜上有一盒打开的避//孕//套,随手拿起一看,啧啧,尺寸还真不小;余光瞟到垃圾桶里也有用过的套//子——咦,这可有点不太讲究了,有外人来住都不知道收一下的吗!?


 


就在此时,这点尴尬不满忽然带动了他迟钝的大脑,魏无羡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更加不对劲的事:自己身上好像……?


 


他狂奔到镜子前,果然——头发散乱,嘴唇红肿,全身都是小草莓!


 


魏无羡惊呆了,卧!槽!我是被人强//奸了啊!!



作为一个硬核Omega,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应对过如此惊悚之状况,不禁原地风中凌乱。不过俗话说得好,是可忍孰不可忍,呆愣两秒,魏无羡头顶冒烟,双眼发红,胡乱裹好了衣服,拿了桌上一个空酒瓶,急匆匆往外走,磨刀霍霍准备剁//人。结果一出了隔间,突然蔫儿了——



正对扶梯的墙上挂了一整面的照片,大大小小的相框风骚地码成了树状。正中那张尺寸最大,定格了穿着黑白礼服、正在接吻的两个主角,其中一个是他的甲方大boss蓝忘机,另一个,是他自己。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魏无羡懵了,然而暴击还远未停止,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他被霹雳一般的信息砸得想要投胎重生。



他穿越了。



现在是五年后。


 


这是他自己的家。



他和蓝忘机结婚了。



照片是他俩的结婚照没错。



隔壁还躺着一个一岁的孩子。



跟蓝忘机长得贼像。



是自己生的。



魏无羡欲哭无泪,不就是昨晚多吐槽了他几句吗!用得着这么惩罚我吗!



家里的阿姨看他这个样子也急得不行,坚持说他生病了,火急火燎的要打电话把先生叫回来。这个先生当然就是蓝忘机,魏无羡现在想到这个人就头疼,更不想面对他。情急之下只能强笑着说对不起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您没被吓坏吧?



阿姨松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怎么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呢吓死人了,然后给魏无羡做饭去了。留下魏无羡目光呆滞地捧着自己脆弱的心肝,一个人在别墅里魔幻现实。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嫁入豪门,老公孩子都有了,怎么办?



魏无羡在沙发上躺了半天,得益于他超强的适应能力,慢慢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情况。他觉得他还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坚定单身主义大旗,这个家庭是未来的自己的家庭,这份相夫教子的责任也是未来的自己的责任,不该由现在这个20岁的自己来承担,他也承担不起。反正自己是穿越来的,迟早还会穿越回去吧。



说回来,24岁就生孩子,也太早了吧!魏无羡真想撬开未来自己的脑壳,看看是不是喝多了酒把脑子喝坏了,才会跟蓝忘机搞到一起的,结婚照还弄那么大,太腻歪了!真是不嫌害臊,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照片上的蓝忘机倒是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想到那么古板严苛无趣冷漠的人,竟然也会……他突然想到那盒用了一半的避//孕//套,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住脑住脑,寻找应对之策才是最重要的。



阿姨做的饭倒是很合口味,他细嚼慢咽地吃完,准备在这别墅里逛一逛,体验一下家太大走一圈都累的感觉。


 


屋子的三楼有些古怪,一整层只有一个房间,这唯一的一个房间还上着密码锁,而密码锁魏无羡试遍了自己的常用密码也解不开。他想了想,很快在心里下定了结论:这肯定是蓝忘机藏私房钱的地方。啧啧,孩子都有了还瞒这么严实,豪门婚姻果然没趣。


 


不给看就不给看呗,魏无羡撇撇嘴,把三楼抛之脑后,又挨着看过了棋牌室,影音室,书房,游戏房,健身房,最后流连在一个小吧台前。吧台对面的架子从地面铺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酒,按照不同品类、口味和时间一一排好,引得他眼睛一亮,看了好几个来回,激动地打了个响指,挑了一瓶品尝起来。



他正独酌得高兴,阿姨来叫他,说先生给他叫的按摩师到了,让他出去按摩。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的确从醒来那会儿起就觉得腰有点酸,魏无羡美滋滋地接受了。



一边喝着酒,一边被按摩,阿姨还贴心给他放了音乐,魏无羡心头的烦躁顿时去了大半。有钱真好啊,昨天的自己还在为了蓝忘机抓心挠肝地干活儿,今天的自己花着他的钱做富贵闲人。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突然想通了,我这一趟来也不能白来,先享受几天再说。以前他是甲方,再怎么折磨我,我也没有对他做什么,现在我是他名义上的伴侣,就小小的折磨一下他,作为回敬,不过分吧?



按摩完之后,魏无羡神清气爽,一身轻松,准备去健身房运动一下,阿姨突然把孩子抱了出来。



“阿羡,孩子我给你抱过来了。”阿姨一边说一边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等等?”魏无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觉得美梦顿时破碎,怎么忘了还有这小家伙啊!



那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穿着一身兔兔的衣服,头上还有两个耳朵,软叽叽耷拉着。魏无羡虽然没有这是自己女儿的实感,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孩子了。冰肌雪肤,活像个糯米团,他戳了戳她的脸,滑溜溜软绵绵的,小女孩儿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对他笑了起来。魏无羡看到她已经长了几颗牙,还挺可爱的,忍不住便少了些戒备心。



不就是抱孩子嘛,又不是没抱过,他抱金凌的时候师姐是怎么教他来着?魏无羡回忆着那个姿势,接了过来。



小女孩儿手舞足蹈地扑到他怀中,笑出了声。魏无羡托起她玩举高高,小女孩儿更高兴了,看起来特别喜欢,奶声奶气地咿咿呀呀了一会儿,突然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



“妈咪!”



魏无羡差点没脱手把她扔出去。



“这是……叫我?”他有点不确定。



“对呀!”阿姨特别激动:“你看看你,高兴坏了吧?哎呀,她一直不怎么爱说话,第一次叫人叫这么清楚呢!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先生!”



魏无羡在原地石化,笑容在空气中风干。



阿姨还在逗弄她:“乖宝宝,再叫几声好不好呀?给你爹地再听听!”



魏无羡突然抓住了关键字眼:“你说爹地,对啊,他应该叫我爹地啊?叫什么妈咪。”



“小孩子分不那么清的嘛,反正爹地就是妈咪呀。”阿姨说着就要打电话,“让先生赶快回来。”



不要啊!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叫蓝忘机回来啊!“等等等等,他工作那么忙,这种小事就不用叫他回来了吧?”魏无羡试探着说。



“工作哪有小姐重要?对先生来说,这可不是小事。”阿姨坚持道。



小姐……魏无羡咧了咧嘴角,放弃纠结这个称呼。不过蓝忘机原来是这种人设吗?魏无羡咬了咬唇,跟阿姨讲道理:“那更不能打电话说了,得等他回来再说,才能给他惊喜呀。”



“也对!”阿姨放下电话,“不过他今天说不准会加班呢。”



“没关系,”加班最好啊!魏无羡大喜过望,贴心道,“多久我都等他的。”



阿姨也笑:“阿羡果然最会疼先生。”



情不自禁一阵肉麻,魏无羡忍着牙酸,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擦了擦脑门子上并不存在的汗,心想,25岁的我到底过着什么日子啊……婚姻的坟墓里真是水深火热啊,我一定是被上天派来拯救我自己的!


 


 


02.


 


早上,魏无羡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正在经历“魏无羡倒霉实录”,万万没想到,到了下午,他才发现,原来之前的一切还只是“魏无羡倒霉实录”的序。


 


衰运当头,蓝忘机不仅没有加班,他还提前了好久回家。


 


时间倒回几时前,被一上午跌宕起伏折腾得心力交瘁的魏无羡吃过午饭就上了楼,随便捡了个客房午睡。谁知道,短短一觉里居然做了一堆噩梦,一会儿梦到八个蓝忘机把他往坟墓里拖;一会儿梦到一屋子顺时针摆放的婴儿嚎啕大哭,他一边喂奶一边被捆在电脑椅上给拿着教鞭满脸冷酷的蓝忘机写策划案;过一会儿好不容易甲方爸爸赏脸不出场了,魏无羡刚开心没几下,低头一看,却毛骨悚然地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全看不到了,取之而代的,是一座大肚子撑起的巨山——


 


魏无羡一声惨叫,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汗淋漓,硬生生给吓醒了。


 


他喘着粗气跳下床,双手齐用,吸气呼气在自己肚子上比划了半天,确认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一点突出的迹象后才重重松了口气,瘫坐回床上,头晕眼花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不知道冷静了多久,魏无羡神智回笼,上下一摸,发现自己活像刚跑了八千米,睡衣睡裤都给汗湿透了,便想着洗个澡。


 


脏衣服丢进洗衣桶,却没找到备用睡衣,看来多半是在主卧衣帽柜。主卧——魏无羡阴影深重,打死也不想进去,幸好浴室柜子里有浴袍,虽然材质未免也轻透薄软得太过了一点,不过无所谓了,就这么凑合吧;于是乎,泡完了澡,魏无羡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了出去,由于粗糙大学生如他以前从来没有穿过浴袍,腰间的带子也系得乱七八糟,要垮不垮,一团乱麻。


 


走到楼梯,刚心不在焉地下了几级,喊阿姨的一声还在嗓子里没喊出来,便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魏婴?”


 


魏无羡迈出去的半只脚登时僵了半空,视线缓缓下移,后背寒毛全体立正问好,冷汗“刷”一下流了下来。


 


蓝忘机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起,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还抱着小姑娘,茶几上放着小奶瓶,似乎刚给她喂完。后者安心地蜷在他怀里,两只小手要抓不抓地放在父亲衣领上,肉嘟嘟红扑扑的脸蛋一鼓一鼓,睡得香甜。他在小人儿背上轻柔地拍了拍,把她小心放进旁边安在客厅的小床里,盖好被子,接着,朝魏无羡走来。


 


魏无羡心想你不要过来啊——!!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磨磨蹭蹭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硬起头皮,看着蓝忘机。


 


这一看,顿觉不得了。


 


之前——是五年以前——也就是魏无羡记忆中的那个蓝忘机,再如何稳重,客观年龄也才二十五岁,还不至于成熟到能让他拘束的地步。然而,这一遭下来,眼前的这个蓝忘机,却是整整比现在的他大了十岁,这还不止,他还……结了婚,当了爸爸,以至于看起来性格相貌虽未如何变化,但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却有了一番相当微妙全面的改变。总之,和魏无羡记忆中的很是不同,至少,他从未见过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流露出如此柔和的神色。


 


他看得微微一呆,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心下发怂。


 


“怎么不把孩子也抱上去。”


 


虽然是问,不过,语气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不过隔得近了,蓝忘机看他仔细,见他略怔,目光便带了点疑惑,“……魏婴?”


 


离得越近,魏无羡越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无他,只因蓝忘机过往都一丝不苟地克制着、此时却放松散逸的信息素在四下空气中浮动,从未接触过的味道似檀香而稍冷,沁人心脾,却仿佛又别有缠绵动人之处,引得他这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任何定力可言的青瓜蛋子心旌摇荡,身上也随之有些躁动,自后颈性//腺处弥散开一股热意,心头像被小钩子勾着,脸也微微发烫了。


 


“我、我让阿姨照顾了。”一边在痛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更没出息地结巴了起来,魏无羡抓了抓头发,前言不搭后语,“你怎么……阿姨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


 


蓝忘蹙起眉,“阿姨回家了。”


 


“那晚上谁做饭?”魏无羡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蓝忘机又往前走了一步。信息素迫得更近,魏无羡窘迫地移开了视线,感觉这会儿自己的脖子也该红了,只有未干透的发梢水珠滴下,带来点凉意。他又下意识地去抓头发,把它抓得更乱,实在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蓝总,蓝总那个,那个,其实我……”


 


谁知,听了这句,蓝忘机一怔,接着,他纵容地望了眼魏无羡,仿佛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眉心却舒展开了。


 


尚且云里雾里,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猛地,魏无羡腰间一沉,扶上了一双肌肉线条流畅优美的手臂。蓝忘机一把搂住他,低下头,睫毛微垂,靠近了他的脸。乍然间,檀香的味道铺天盖地,仿佛罗网一样套住魏无羡,他脑袋“轰”得一声,好似烧着一锅糨糊,什么也想不起来,颈后狂跳,不争气的腰完全不顾主人意志,几乎一下子就软了,身体熟门熟路地向前蹭去,要贴到蓝忘机的怀里。


 


接着,有什么干燥柔软的东西,在他嘴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魏无羡:!!!!!!


 


五雷轰顶,魏无羡出离惊悚,肝胆俱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自己可怜的老公推了出去。他一阵疯狂后退,PIA叽被绊倒,一屁股跌坐在楼梯上,几乎连滚带爬,往楼上蹿去,火烧屁股似地冲进客房反锁住门。双眼睁得老大,一边逃还一边惊慌失措地瞪着蓝忘机,不顾他的担忧询问,终于把那句再三压抑的话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未完待续】


①我的内心充满了快活的笑声hhhhh好喜欢看雏/儿羡崩溃哈哈哈,下一章他还要遭受更大的打击,不过也命中注定要真香了


②羡这个壳子是原装壳,芯子出了点问题而已(。)sonili蓝总非常自然地以为老婆又双叒叕在情/趣……


③谢谢大家❥(^_-)

【忘羡】永遇乐(蓝忘机的场合)

呜呜呜

加子与减子:

魏无羡刚回来那几月,蓝忘机不敢深睡。半夜无端惊醒,另一人的呼吸声近在耳畔,睡得毫无防备。他还要怔楞一会,方从这陌生皮相下,窥见一二分熟悉模样。


长得不一样了。也幸亏长得不一样,否则蓝忘机会将这当成一场难得的绮梦。十三年漫长的追忆,将他身上属于魏无羡的那块地方幽囚在少年时的海市蜃楼中。后来坐在藏书阁中,每每风拂窗棱,错觉会有一个少年爬上玉兰花树,赠他一支春色。又或者是佩着黑色长笛的青年坐在窗口,双眼蒙上黑纱,嘲弄般笑他:“怎么敢亲不敢认呀?”


他定会接下他递来的花枝,递去一坛藏了许久的天子笑,说:“我认的。”


可从不曾有这个机会,梦里也无。


蓝忘机疑心是因自己在藏书阁脱口而出那句“滚”,才会在日后被加倍奉还,以至于到了梦里还绝不了那一声声“滚”,是魏无羡对他说的。声声泣血,尸山血海中翻涌出的绝望。冷得不像他。


只闻声,不见人。


若能梦见,哪怕一个背影,都算得上好梦。可他从不曾梦过这样美的梦。


他梦境多数时候是漆黑一片,四下苍茫,笛声呜咽。他踉跄地走在乱葬岗那条山道上,无数白骨嶙峋堆砌,翻过每一具尸体,都不是魏无羡。


 


 


魏无羡翻了个身,他睡觉从不老实,一只脚架到蓝忘机身上,噘着嘴说些梦话。肌肤的温度透过衣料融合在一处,蓝忘机心跳如鼓擂,暖和地令人心动。


这是活人的温度。


一缕长发落在魏无羡脸上,蹙着眉哼哼唧唧,嘴也忍不住嘟了起来,呼着气试图吹走那缕头发。蓝忘机悄悄帮他撩走头发,怕他惊醒,寥寥看了几眼收回目光,任由他贴着,一动不动。


睡觉的姿势像。从前在藏书阁抄书,一抬眼就看见魏无羡趴在桌子上,睡得打小呼噜。玉兰花落在他背上,眉头不挂着什么深仇,少年意气无限,梦都不如他香甜。


而今他回来了,跋山涉水,越过泼天苦难与无边仇怨,一身寥落伶仃瘦骨回到他身边,眉宇间已搁下如山重负,亦或藏得更深,却仍不减他意气。


心里想着,于是越来越觉得像,和过去贴合到一处。没什么变化,只眉眼柔软了许多。不似从前,总不欢而散,魏无羡看他的眼神偶尔带着刀,夹着霜,寸寸往他心尖上扎。


这也少得可怜,蓝忘机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念头,总盼望他多看自己一眼,总认为自己不被入眼。不言不语交出一颗真心,任由魏无羡没心没肺地蹂躏。


本也就是他的东西。


于是这寥寥几眼霜刀,就像万里黄沙中突兀长出的几根草,贵重得很,疼了也不舍得忘记。四下无人时便翻出来反复回味,竟也咀嚼出几分令人欣喜的清甜来。


而今仍有回甘。夜半时分瞥见身边隐隐绰绰的人影,胸中万丈瀑布倾泻而下,温暖而甜蜜,砸在经年霜冻的寒潭上,融出一个窟窿,从寒潭深处传来久违的喜悦。


一遍一遍,梦里想着,醒来想着:“他回来了。”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看着他便能够看一夜,生怕少看了一眼,离远了一点,他便如当年一样就此从世上消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求而不得,失而复得,若再得而复失,就要了人的命,蓝忘机自问再没有第二个十三年可拿去盼一回。


 


 


得知魏无羡死讯的那一瞬间,蓝忘机曾想,不如就随他一块去了,黄泉碧落地追,奈何桥上捧着孟婆汤时最后同他说一句真心话:“不论鬼道正道,我陪你。”


这话存他心里,放得很深,轻易不肯示人。只想着把魏无羡往他这边拉。魏无羡总不肯,到死都不肯。


他便偶尔惦记,不如我到他那去,为何我不能去他那头?魏无羡死后,这样的念头反反复复,像见风起的山火。好似他当初去了魏无羡那头,就能将人护在怀里,不至于蹉跎那些年月。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蹉跎到这地步,连一副残破尸骨都不配他收敛。


他没见过魏无羡如何死,也不知是好事坏事。只听人说百鬼反噬,听来也怵目惊心,想着魏无羡该有多疼。分明玄武洞内他羞恼咬过魏无羡一口,那人都怕地要死。


日日想起,恨不得以身代之。


魏无羡在他心中这样重,但总有一根弦经年累月地绷着,三十三戒鞭落在身上,要他知道自己还是姑苏蓝氏的含光君。


他肩上压着万万苍生与朗朗乾坤。自年少起逢乱必出,一日邪祟除不尽,一日便不能颓丧在泥中。儿女情长的枷锁绕几匝勒在脖颈间,魏无羡三字凝成一根戳心刺长进肉里,折磨他夜夜不得安睡,却还得挺直铁铸冰凿的脊梁,支起一方海晏河清。


君子含光入世,去邪避尘,求天下靖平。不言苦,不说累,不得回头。


 


 


魏无羡想要喝酒,于是向他撒娇耍赖要银子。


他说“好”。


魏无羡闭眼瞎数数骗小孩子,拉他过来一起骗人。


他也说“好”。


怎么都好。


魏无羡靠在他身上戏谑他:“蓝公子,蓝二哥哥,你的原则呢?人家都说含光君雅正端方,从不骗人。”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挤眉弄眼,鲜活可爱,蓝忘机一副心肠叫他化成绕指柔。只要他天涯海角地同他一起,又有什么事不可以。


半生上下求索,一世情不自禁,说来不过三个字,“魏无羡”而已。


这是他的命。


 

【忘羡ABO】药物成瘾01

存!

迷途瀛风:

*先婚后爱 


*非生子 狗血预警x100


(随便写写 主要是为了开车)




还是那句 


容易吃雷的朋友千万别看 放过自己




 ————————




“魏前辈,您认为什么是圆满?”


 


作为新人,蓝景仪按照节目组的流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准备为整个访谈收尾。


 


玻璃桌上摆着两杯仍冒着热气的拿铁,其中一杯被端起,对方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间,似乎正在思考蓝景仪提出的问题。


 


这是蓝景仪第一场采访,青涩俊朗的脸庞上却没有新人常见的紧绷,尤其是面对着对面沙发上的男子,这份自如,十分难得。


 


“我认为的圆满......”魏无羡歪着头,盯了远处的绿植好一会,这才将视线重新移回蓝景仪脸上。


 


“是半夜发噩梦惊醒后身旁有人。”


 


魏无羡像是被自己的回答逗笑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清清嗓,眨了眨眼压住从心底浮出的笑意。总有些记忆像酸溜溜的梅子,四处夺取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魏无羡,今年二十九岁,下半年十月正式踏入三十。魏无羡的前二十九年所经历过的起伏从未停过,而他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往后的路能像这一两年来一样,逐渐归于平稳。


 


至少,至少不要有太大的波折。


 


关于圆满,以前曾接受过访问的明星,有说是拿到影后那一刻,也有说是下了戏回家卸妆睡觉的,各人有各不同的圆满。对着镜头的笑容底下,说要拿影后的真心话可能是退出圈子和家人好好吃饭,说回家卸妆睡觉的其实圈外有女友想回老家结婚。


娱乐圈,要什么真话。


 


在听到回答后,蓝景仪点点头,没有急着评价。


“您能仔细说说吗?”


 


上个月魏无羡主演的电影终于上映了,外界一直以来都或多或少有质疑魏无羡演技的声音,从他更年轻一点,接第一部电影起就没停过。而这部他在剧组里磨了整整两年的《魔道》一上映后,票房舆论大爆炸,直接把黑子的嘴炸个稀巴烂。


 


自十四岁翻唱走红后,各个圈子都有魏无羡留下的身影。十八岁第一场演唱会,二十岁第一部担任男主角的电影,大大小小奖项拿个不停,粉丝爱他,路人也爱他,无论在谁看来,魏无羡都是十分成功的。


 


除了婚姻上,有那么一点让人遗憾。


——离婚。


 


年纪小一点的粉丝可能不清楚,魏无羡是离过婚的。结婚时风风光光,报纸卖了一份又一份世纪婚礼,离婚时却一句“性格不合”惊动了整个圈子。


 


魏无羡离婚?谁信啊!


 


蓝家二少宠妻狂魔的外号不是白叫的,魏无羡的演唱会必到,每场大型活动必定陪同出席走红毯。等人进组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狗仔队每天在演员下戏后都能拍到蓝忘机来探班,空闲的时候两人一起逛街约会都能给报社写两天新闻。


 


这样的性格不合,好像还真的第一次见。


 


出了名冷如霜的蓝总看向魏无羡的眼神,可不是媒体随随便便一句“喜欢”一句“爱”就可以描述的。


 


魏无羡离婚?谁信啊!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他们确实分开了。


今年是第三年。


 


微博上有个“忘羡今天复合了吗?”的bot至今仍运营着,每天打卡发自己p的表情包,实在是感动天感动地。


 


明明下棋的人都推翻了棋盘,旁人却比下棋的人更为执着。该说当局者冷酷无情,还是旁观者清呢?


 


当年魏无羡公布离婚后一句话没说就进了提早安排好的《魔道》剧组,下飞机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个山旮旯,老老实实磨练剧本,一磨就是两年。至于外界一切质疑,辱骂,什么都好,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反正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就注定无法成真。离婚,也只不过是因为约定的时间到了。


 


“哈哈就字面意思,我们这行经常日夜颠倒,很难得睡一个好觉。”


 


魏无羡低头抿了口拿铁,继续说道:“压力大就很容易发噩梦,我就属于发噩梦后睡不着的那种。到现在也这样。”


 


魏无羡不太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分深入,虽然采访的人是蓝景仪,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不像某些陌生的主持人死死揪着感情方面的问题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多谈,这个回答已经是看在主持是蓝景仪他能给出最后,为数不多的真实。


 


而且过多的思考会令他被拖入回忆漩涡中,他光是控制自己不去回忆某些场景,已经竭尽全力。


 


负责摄影的大哥眼前一亮,拉近景,专注于魏无羡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接受访谈前,罗青羊就再三强调过不回应任何感情方面的问题,而现在魏无羡却有几分松动的意思,换个主持人来的话,恐怕现在已经顺着魏无羡的意思聊下去,试图挖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摄影大哥没有想到的是,换个主持人来的话,魏无羡连说真话的必要都没有,随便扯一个“拿影帝证明自己”“演唱会上和粉丝一起大合唱”就糊弄过去了,更别谈他来这个节目完全是出于“蓝景仪刚出新手村帮一把”的心态。


 


蓝景仪...…蓝家…...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


魏无羡被惊醒猛然睁大眼时,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心脏剧烈跳动着,四肢乏力,无尽的恐惧仍在包围他。


 


其实他从睁开眼那刻,方才可怕的梦境已经逐渐挥散,只有那股恐慌仍残留着,使他后背渗出了些冷汗,只能急促地吸着新鲜空气,又怕动静过大弄醒枕边人。


 


“做噩梦了?”


耳侧传来低磁的嗓音,带着热气与低哑问道。


 


“嗯。”


魏无羡翻了个身,将脸埋入对方炽热的胸膛。他不肯抬头,一味将自己浸在那人身上能令人心安的气息间。


 


“我在这。”


男人收紧了环抱着怀里人的手臂,又伸手摸了摸他额侧被冷汗弄湿的发丝,在他的额头印下几个亲吻。待魏无羡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下床倒水去了,顺便带回一条冲过热水的毛巾。


 


通告的安排紧凑,魏无羡刚睡熟就被吓醒,在床头昏暗的射灯下整张脸都是雪白的,眉眼都带着还没彻底消散的阴郁。


 


蓝忘机给他端了杯温开水,低声哄着人喝下了。接着给他擦了擦身换掉睡袍,套了件质地更为柔软的t恤,随后搂着失魂落魄的人重新躺下。


 


温热的掌心抚过对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上臂,蓝忘机将被子拉上了些,搓了搓魏无羡冷冰冰的手心,另一只手隔着被子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侧腰。


 


“睡吧。”


蓝忘机的下巴抵住魏无羡的发顶,过了一会后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收紧了环抱着他背的左手。


 


男人低下头,在怀里人的额间留下轻轻一吻后,微微侧过头,脸颊蹭着他的额发,在呼吸声中再次陷入睡梦。


 


 


什么是圆满?


对十年前的魏无羡来说,那就是圆满。


 


“魏前辈今天辛苦了!”


 


拍摄一结束,蓝景仪长长松了口气,连忙去和魏无羡握手。谁知魏无羡不仅握了手还拍了拍蓝景仪的肩膀,“景仪可以啊。”


 


一旁一直候着的罗青羊走上前,先是和蓝景仪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才走到魏无羡旁边低声说道:“等等二厂还有个大的,可以吃了饭再过去。”


 


魏无羡“嗯”了一声,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道别,跟着罗青羊的脚步回到了保姆车上。


 


“策划让我和你说一声,场馆已经妥了,可以开始宣传。”罗青羊拍了拍额头,“卡了这么多天…你怎么非得在T市开呢。”她半真半假抱怨道,明明全国各地这么多选择,这人非得死咬着T市不放。


 


“绵绵啊,T市这个不好吗?一来意义非凡,二来……”魏无羡拖了拖长音,眼珠子转了转,挑高了眉头说道:“你就不怕票卖不完?”


 


“切!你要是卖不完这个演唱会也别开了,去微博卖化妆品吧!”罗青羊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嘟囔道:“你粉丝天天跑我这哭,问我啥时候才开演唱会,这不马上就宣发了吗……”


 


魏无羡笑了声,一边刷着朋友圈偶尔点个赞,一边听着他的助理日常叨叨。


 


“毕竟隔了三年,心急也正常,绵绵小姐姐多多体谅?”


 


“诶!可别!小姐姐这个称呼还是留给我女儿吧。”罗青羊从保温袋中拿出饭盒,瞅了瞅魏无羡的脸色,这才试探地开口道:“策划那边说,是蓝家让松的。”


 


“嗯?”魏无羡抬头看了眼罗青羊,神色没有变化,放下了手机伸手去拿筷子。


 


罗青羊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斟酌了一小会,补充道:“你也知道一般这种申请都要卡一段时间,这次那边突然松口,我就让人问了下。”她下一句话卡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出来,“今年……要邀请蓝总吗?”


 


说出来那刻罗青羊就后悔了,她咬了咬唇,一脸舍身炸碉堡的英勇。


 


魏无羡扒了口饭,垂着眼咀嚼,等全部咽下去了,才开口,


 


“请啊,就按照以前的待遇来。”



夜电皮卡丘:

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可是他不愿——-蓝忘机



以血为媒,以手画就,肉身羡灵,魂归大地,再此恭候夷陵老祖魏无羡...

(射日之征的背景,年龄估计大了一丢丢,羡羡估计有点攻..忘羡不拆不逆哒)

【忘羡】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一发完)

ikerestrella:

※原著向,婚后日常(和一些别的),被我瞎几把搞出1.4w字,希望你们还愿意看完……


※这本该是冬至贺文的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查了下今天是墨西哥圣母借宿节。如果有墨西哥人民在看这篇文:这是给你们的贺文!节日快乐!








外面飘着雪,草地上的白兔受不住严寒,踏出一串很快便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蹦跳着钻进生着火的屋里,火炉旁围坐着一圈人,正安静地缝着衣服。




一少年落下最后一针,扯了扯袍子领口那圈毛领,确定严严实实缝好了,把袍子整齐叠好放到身侧,又对着桌上那一大叠还未开工的毛领叹了口气,暗自嘀咕:“还有这么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魏无羡左一针右一针,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腿上还蜷着只毛绒绒的兔子,兴致高涨,怡然自得,完全不理解少年的抱怨,砸吧了几下嘴:“你们也知道多啊?那还好意思全交给人家姑娘做?只是让你们帮忙把毛领缝到袍子上去,这是最简单的活儿了,就别抱怨了啊。快缝吧,缝完了还要出去练剑呢。”




一听到缝完衣服还要在那冰天雪地里练剑,少年们的脸色更丧了,可偏偏缝衣服这一圈人里还有个含光君,他们再多苦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冬至是云深不知处的绣娘们一年到头最忙的时候。姑苏蓝氏的传统是,往年的冬衣若是不合身或者旧了,就在冬至那日换上新的,以作除旧迎新之意。因此每到冬至,绣娘们都得加急赶工,要在这个大日子前把全府人需要添置的新衣全部做好。




魏无羡听说了这传统,感叹绣娘们实在辛苦,又见这帮蓝家小辈最近休沐,每日除了练练剑保持手感,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便自告奋勇领来一批还没缝上毛领的袍子,拉上蓝忘机,又叫上四五个小辈,围坐在屋里缝毛领,要为绣娘们分担下劳苦。




屋里是比外边暖和,可魏无羡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凉,缝针都缝不太利索了。他见腿上那只安睡的白兔,格外像一团软软的棉花,便想抓起来暖暖手,稀里糊涂地搓了好一阵,把那柔顺的白毛弄得乱糟糟的。兔子猛然惊醒,耳朵一竖,直勾勾地瞪着魏无羡,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兮兮,活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魏无羡勾了勾它的鼻子:“怎么啦?一副受了凌辱的样子?我的腿都给你躺了,就不能让我暖暖手呀?”




两颗小兔牙钳住魏无羡持着针线的手,锋利地给出答复:不能!




还没等魏无羡来得及叫疼,雪白团子从他身上一跃而下,他立马放下针线,一手把那试图逃跑的兔子捞了起来,揪着它耳朵恐吓道:“跑什么呀?再跑就把你做成毛领!”




兔子挣扎了一阵,被魏无羡的胳膊牢牢压住没法动弹,只得乖乖接受命运的宣判。




魏无羡哼了一声,挠了挠它脖子:“躺我腿,占我便宜,还不让我暖手,真没良心!”




又在那身白毛上用力摸了好几把,若有所思地对身边人道:“哎,含光君,你说这兔毛做的毛领,穿着舒服吗?”




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回话。魏无羡又唤了一声:“含光君?”




还是没回话。




魏无羡诧异了,偏过头去,只见蓝忘机紧锁着眉,低头盯着手。




“蓝湛?”




蓝忘机抬起头,目光有几分茫然:“嗯?”




“想什么呢?”




“……无事。”说完又低下头。




魏无羡心头一动:绝对有事!




他没再说话,头转了回去,眼睛却悄悄往蓝忘机那边瞥,看了没一阵便发现了蹊跷:蓝忘机那件袍子几乎还是原先的模样,衣领处却零零星星多出好几个针眼,毛领还原封不动拿在手里,只见他将针穿进布料,手在半空中逡巡了好一阵,却迟迟没下第二针,过了一阵又把针收了回来,叹了口气,眉头锁得更深了。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魏无羡的目光,与他匆匆对视了一眼,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了挡,掩住了那块布面,脸上迅速拂过一阵慌张。




……哦。




魏无羡这下明白了。




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转回头,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缝毛领。过了一会儿,又清了清嗓子,对少年们语重心长道:“不是我说你们,每年就属你们这些长个头的小朋友衣服换得最勤了,还不多体谅一下绣娘姐姐们?像我小时候,年年都帮着我师姐缝衣服,你们也要多学学才行。”




有含光君在没人敢随意顶嘴,少年们乖乖听着教诲,一声不吭地埋头干活。




魏无羡教训完小辈,又转过头:“哎,蓝湛,这只兔子冷得哆嗦,又不乐意呆我腿上,要不你帮我抱着吧。”说完直接拽起那兔子的耳朵,把它放在蓝忘机端正并拢的腿上,又装作不经意地从他手上夺过针线和衣物。




“衣服我来缝,你先给这兔子暖暖。”




就这么短短几瞬,蓝忘机手上的衣物便摇身一变,成了只白乎乎的兔子,那兔子还张着红眼,和他那双极浅的眸子对视着,没多久便乖巧地缩成一团,不动也不闹了。蓝忘机向魏无羡投去一瞥,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犹豫片刻后,真的伸出手把那雪白团子抱住了。魏无羡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强忍着笑意,继续缝他从蓝忘机手上夺来那件几乎毫无进展的袍子。




冬天太阳下山早,魏无羡见今天衣服必然是缝不完了,便招呼着小辈们趁天亮赶紧把剑练了,他们便放下针线出屋了。魏无羡缝衣服缝久了,也想出去走走,便跟在少年们身后,到了门口却被蓝忘机叫住。他一转身,一抬头,蓝忘机已经站到他跟前,双手绕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披肩。




魏无羡对蓝忘机咧嘴一笑,笑意一路漫到眼睛里,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也得披上,我去帮你拿!”




他重回屋内,取来蓝忘机的披肩,往门口走的途中闲得无聊,捧着翻来覆去看了会儿:鹅黄色的缎面,脖子处一圈保暖的绒毛,摸了摸有些发硬;若是凑近了,还能发现边角开了几个缝;下端有一块细致的绣花,清晰可见是一只小鹿,看起来竟颇有几分童趣。




披好披肩,魏无羡便拉着蓝忘机,去校场看少年们练剑。




这帮少年虽然一提到练剑就愁眉苦脸,可真练起来不会有半分偷工减料,不需人操心。到了校场,他们不想给少年们太多压力,便特意没走近,站在一片银装素裹的松树林前,遥遥望着舞剑的少年们。




魏无羡忍不住感叹:“这些小孩子,一天天看着就长这么高了,真是每年都得换新衣服。”




“嗯。”




“说到这个,你那披肩也该换了,我刚瞅了瞅,边角都有裂缝了,而且绒毛那么硬,怕是都不暖和了。正好我最近没事做,给你缝件新的,冬至给你添新衣啊?”




本以为蓝忘机会很高兴,可他却似乎怔了怔,掀起披肩一角,摸了摸那小鹿的绣样,看那鹅黄色的绸缎看得出神,久久没回魏无羡一个预期的“好”字。




魏无羡暗自不悦:“怎么?不喜欢我缝的?”




蓝忘机急忙答道:“不是。”




“那是怎么?怕我缝得不好?”




“不是,”蓝忘机垂了头,半晌后才又看向魏无羡,轻轻一笑,“好,你为我缝。”




魏无羡心里却还是不踏实:“跟你说,我经常自己缝衣服的,虽说不能和衣匠做的比,但穿着也不丢人,你别不信我手艺。”




“我信,”蓝忘机柔声道,揽住魏无羡的腰,亲昵地捏了捏,“你缝的,肯定好。”




被他这么一捏,魏无羡方才心上些许的不悦立马散去,又畅快地笑了。




这时,一只雪白团子从松树底下钻了出来,一蹦一蹦地从二人身前溜过,魏无羡眼睛一亮,蹑手蹑脚地跟着,敏捷地把那兔子捉了起来:“嘿嘿,让我逮住了吧!”




魏无羡把兔子抱到蓝忘机跟前,欣喜地向他展示:“还以为这些小家伙都躲屋里去了呢,没想到外面还有。”




蓝忘机道:“校场周围空旷,没有房屋可去。”




“正好,我拿来暖暖手!”魏无羡一手提着兔耳朵,另一只手在它背上胡乱搓了好一阵。蓝忘机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几只兔蹄在空中蹬来蹬去,眼看就要挣脱,魏无羡低下头,凑到兔子耳朵边,好声好气道:“你就让我搓一搓嘛,这样你身子暖和,我手也暖和,我们互相帮助,好不好呀?”




说着又用力揉了一下,兔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蓝忘机似乎是看不下去这暴行了,一把从魏无羡手里把兔子抢过来:“你这样它不舒服。”




兔子被蓝忘机轻轻放回地上,劫后余生,逃得飞快。魏无羡望着兔子圆滚滚的屁股,只得喟然长叹,又转过头对蓝忘机嘟囔:“含光君,你这么可爱的人,怎么养出这么绝情的一群兔子啊,连暖个手都不给!”




蓝忘机无语叹气:“兔子不是暖手的。”




魏无羡委屈巴巴:“可我手好冷啊……”




他过去冬天很少觉得手冷,可大抵还是这具新身体底子不好,今年入冬以来手一直冷冰冰的,穿多厚都没用。蓝忘机走近了几步,将他正不停搓着的两只手牢牢握住。蓝忘机手掌刚覆上来,魏无羡便感觉巨大的暖意将他十指包裹。




“哇,好暖和!你的手一年四季都这么暖的吗?”




蓝忘机道:“从小习琴,指间惯有灵力。”




魏无羡瞪大眼睛:“这么厉害!”




他又惊又喜,反手握住蓝忘机的手,左瞅瞅右瞅瞅。




他一直爱蓝忘机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纤细好看的指甲,手掌比他稍微大点,恰好能把他的手稳稳当当握住,弹琴写字时灵动飘逸,一举一动之间仙气翩翩,把魏无羡魂都勾走了。他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蓝忘机的手移到嘴边,在指间落下一个个吻,笑意盈盈的眼睛还一直凝视着他,见对方眼里也旋起一阵温柔的水光,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是暖的,暖得能化掉冬日的雪。




可就在这你侬我侬之际,魏无羡却嘴贴着蓝忘机的手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蓝忘机皱眉:“笑什么?”




“就是没想到,”魏无羡狡黠地眨了眨眼,向他凑近了些,呼吸撩拨着他耳垂:“这世上还是有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啊……”




蓝忘机的手微微一颤,面上一阵波澜,目光慌张地移开。




魏无羡哈哈大笑:“怎么啦,不好意思啦?你也真是,不会缝还不说,拿着针在那儿瞎戳,人家绣娘辛辛苦苦缝的衣服,都要被你捅成破烂了。”




蓝忘机闻言,更加难堪了,耳朵上浮起一层绯红。




魏无羡心里暗爽:蓝湛实在是太好玩了!




虽说针线活通常是女儿家做的,可魏无羡小时候见师姐缝衣服好玩,常常跑去凑热闹,平日又爱打架玩闹,衣服裤子破了洞怕被大人知道,就自己悄悄动手缝好,久而久之便轻车熟路。不过看蓝家人这副不接地气的样子,多半是从没碰过针线的,好在缝毛领只需最简单的穿针引线,现学现卖也不成问题。刚才在屋里,魏无羡给在场的人示范了好几次,担心这些小朋友手笨学不会,还特意挨个问过、检查了动作,这才放心把衣服交给他们。




可他只顾着担心小辈们学不会,却万万没想到,在场手最笨的竟是自家那位。




蓝忘机没学会,又不好意思说,一边自顾自跟那不听使唤的针较劲,一边还要维持着面上的冷若冰霜,不能被小辈们看出异样,魏无羡光是想想就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算找到你的死穴了!蓝湛啊蓝湛,想不到你能弹琴会舞剑,还写得一手好字,这么灵巧的一双手,竟然连缝衣服都学不会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面色阴沉:“我并非学不会。”




“好吧,你只是学得慢,学得慢哈哈哈哈哈,要耐心教才教得会。怎么样,要不今晚回去,哥哥我耐心教教你,手把手教你缝啊?”




若是蓝忘机答应让魏无羡教自己缝衣,就算是学会了,也要落得个“手把手教才学得会”的终生污点。蓝忘机清楚魏无羡这是在给他下套,咬着牙道:“不必。”




魏无羡又是一阵花枝招展、张牙舞爪的狂笑。




蓝忘机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别笑了。”




“可是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




蓝忘机转过身去,目不斜视地望向校场上练剑的少年,不给他眼神了。




魏无羡终于笑尽兴了,又凑上去挽住蓝忘机手臂,声音黏黏的:“不会就不会嘛,以后你的衣服都由我来缝,好不好啊?”




蓝忘机一转头,迎面便对上魏无羡那张过于明媚的笑脸。这个人最擅长打一巴掌又给糖吃,蓝忘机纵然心里有千般不甘,此刻也化作绕指柔,只能抬抬胳膊,把贴在自己身上那人紧紧抱住。












没过几天,魏无羡就开始后悔当日吹下的牛皮。这披肩缝着比他想象中麻烦多了,自己以前缝衣服从不讲究,有什么布料就用什么,做出来凑合能见人就行。可这披肩毕竟是要给蓝忘机穿的,自然不能如此随便,缎子、内衬、花纹都得认真把关,马虎不得。最后还找了几个关系好的绣娘帮了把手,这才赶在冬至前一天缝完了这披肩的最后一针。




不过把这成品捧在手上时,魏无羡还是满心自豪:银色缎面,镂空绣边,还缝了一圈白狐毛,素雅利落,必然合蓝忘机的心意。他放下针线,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特意在静室里找了个地儿把披肩藏起来,想等到明天冬至,再给蓝忘机个惊喜。




好不容易做完一件大事,魏无羡心里高兴,在屋里坐不住了,想着蓝忘机这个点应该正好讲完学,便迫不及待去兰室找他,还在远处便瞧见蓝忘机正负着手,站在兰室门外。魏无羡加快脚步,刚想冲上去迎他,却见蓝忘机踏上兰室背后一条窄窄的石子路,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走去。




魏无羡心里一动。这不是他最近第一次见蓝忘机朝那个方向走了,之前有两次下学来找蓝忘机,也见他离了兰室便朝后边走。魏无羡本没放在心上,可回想种种迹象,蓝忘机最近行踪好像是有点怪。




通常情况下,蓝忘机讲完学便会直接回静室,和魏无羡呆一会儿,再一起用晚膳。可最近他似乎总是会迟那么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这么一想,蓝忘机该是沿着兰室背后的石子路去了什么地方,然后呆上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可这石子路通往的是一片幽深的树林,偏僻荒凉,通常不会有人去。若是蓝忘机朝那边走,几乎只可能有一个去处。




在那片幽林的尽头,是前任家主夫人的故居。




龙胆小筑。




魏无羡思忖片刻,快步跟了上去,见蓝忘机果然是一路穿过了幽林,停在了那个种龙胆花的庭院前。冬日花已谢,少了那抹活泼的淡紫色,这座小屋子显得更幽僻了,蓝忘机洁白的衣摆拂过沾雪的叶片,径直入了门,又将门合上。




自前任家主夫人去世后,龙胆小筑便荒废了,虽定期会有人打扫,但一直空着,无人入住。蓝忘机偶尔会去龙胆小筑,这他是知道的,可通常也就几个月去一次,最近这实在是频繁了些。




魏无羡站在远处,心里纳闷,却见那门紧掩着毫无动静,也没什么能做的,便先回了静室。过了一个多时辰,蓝忘机回来了,魏无羡对他的疑惑只字未提,照常与他用完晚膳,又说要出门溜达溜达,便一个人出去了。




日落西山,他走着走着,又被好奇心牵引回了龙胆小筑,意外瞧见那扇白日里紧掩的门,现在竟然大敞着。魏无羡小声走近,探头探脑地往门里望了一眼,未见人影,却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想再凑近些,鞋子却一不小心触到脚下的门槛,发出了声响。听见屋内的足音越逼越近,他做贼心虚,急忙转身,想要赶紧撤离。




可他动作还是不够快,没走几步便被屋内人叫住:“等等!你是……魏公子?”




回头一看,眼前是一位鬓边微白的老媪。他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人,打扰到您了。您……您认识我?”




老媪笑着摇摇头,又道:“看你装束,猜的。”




云深不知处着一身黑衣的,也就他魏无羡一个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傻傻站在原地。




老媪面色和蔼,继续道:“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来找二少爷的?他不久前刚走呢。”




“不是不是!我只是散步路过,”魏无羡连忙解释,“路过而已。我……我先走一步,就不打扰您了。”说完急忙转身离开。




“且慢,”老媪又叫住了他,“魏公子若是没事,不如进来坐坐?”




魏无羡有些犹豫,却见老媪满脸诚意,自己心里又确实好奇,便跟随着她进了门,在一个小圆桌旁落座。老媪沏好一壶茶,便在他身旁坐下。魏无羡环顾四周,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屋子干净简洁,和他上回金鳞台伤后疗养短住时别无二致。不过他虽然住过一遭,对这个地方仍几乎是一无所知,特别是在听蓝曦臣说到这里曾经是蓝夫人的住处,知道此地必然敏感隐私,更是不敢随意窥探。




不过这位老媪在这里似乎来去自如,颇为自由,还邀请自己进屋。魏无羡一肚子问题想问,却又仿佛问什么都失礼,觉得自己像是个误闯进来的客人,尴尬地抿着茶,一言不发。




老媪看出了魏无羡的疑惑,主动开口道:“我过去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夫人过世后,这屋子就一直由我照料着。想必公子也知道,这里是禁地,平日是不让人随意进出的。今天就算我自作主张了,因为……我真的很想见见这位魏公子呐。”




魏无羡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老媪继续笑道:“想必夫人一定也很想见见你的。”




听到这话,魏无羡抬了抬眼,莫名地不那么局促了,看了看周围问:“这些年您一直照料着这儿?”




老媪点头:“所有东西,都尽量保持原样了,这样两位少爷时不时还能来看看。”




又低下头,看了眼身侧的小圆桌:“就连二少爷小时候喜欢的拨浪鼓,都还摆在这儿呢。”




魏无羡闻言,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拿起桌上的拨浪鼓,两眼发光:“这是蓝湛小时候玩的?”




老媪笑了笑:“准确来说,是夫人玩,二少爷在一旁看。夫人拿给二少爷玩,二少爷总说不玩,夫人就自己在一边玩,二少爷又眼巴巴看着,明明就很想玩的样子。后来夫人还拉着大少爷,两个人玩得高兴,故意让二少爷瞧着,二少爷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可还是不说自己想玩,逗得夫人和大少爷哈哈大笑。那么多年了,二少爷还从没在夫人面前玩过这拨浪鼓呢。”




魏无羡想象了一下:一袭白裙的蓝夫人手里摇晃着拨浪鼓,四五岁的蓝忘机小脑袋也跟着摇来摇去,两颗小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手上妙趣横生的玩具,听着那啵啵啷啷的声音,心里稀奇得很,问他想不想玩,他却板着那张红扑扑的脸,嘟着嘴一个劲地摇头。魏无羡的心都要融化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倒是后来,二少爷大了些,夫人不在了,他会来这儿摇一摇这拨浪鼓。”




听到这里,魏无羡面色一滞,轻轻把那拨浪鼓放下。




想要又不说,真是从小就这样。




魏无羡想着,叹了口气。老媪微笑着没说话,为他把茶斟满。魏无羡的目光扫过这间空旷的屋子,不自觉站了起来,往更里面走。老媪也起了身,默默跟在他后面。




也不知怎的,起先觉得自己不宜窥探,现在却有胆子走近了。他一想到蓝忘机幼时便是在这里,每月一度与自己的母亲见面,忽然觉得此处每一寸都亲切而熟悉,都和他息息相关。




这屋子里家具很少,一张圆桌,几把凳子,一张镜台,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穿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他疗伤时曾躺过的那张榻,那榻上一抹亮眼的黄猛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魏无羡定睛一看,惊叫出声。




“这不是蓝湛的披肩吗,怎么落在这——”




话还没说完,他便发现那榻上搭着的,并不是一件披肩,而是好几件,一模一样的鹅黄色缎面,下端是一模一样的小鹿绣样。




“哦,这是我方才打理衣柜,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老媪走上前来,把几件披肩拿起来,“这些都是夫人缝的,她生前为两位少爷缝过好多穿的戴的,都还放在衣柜里。”




说着,她打开榻边两壁衣柜中的一壁:“夫人生前住在这四方庭院里,寸步难行,没法日日和两位少爷见面,便为他们缝衣服。这一壁衣柜里装的衣服,都是为二少爷缝的。夫人还特意把这衣柜分成了三面,本是打算一面放童年穿的,一面放弱冠后穿的,最后一面放而立后穿的,可惜夫人走得早,只来得及为二少爷绣完童年的衣物。你看,这每件上还绣了只小鹿呢,是二少爷小时候喜欢的。”




魏无羡走近,看了看靠左那面衣柜里整齐叠放的一排绣着卷云纹的白衣,每件的衣角都绣了只活泼可爱的小鹿,就和蓝忘机披肩上的一模一样。




这些衣服都很小,最小的可能是给五六岁的孩童穿的,最大的也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能穿。魏无羡想,蓝忘机那件披肩,大概也是小时候便开始用了,所以上面才会绣了只如此童趣的小鹿。




他看着那几件旧了的鹅黄色披肩,轻叹道:“这几件披肩,蓝湛一直披到现在。”




“是啊,夫人当时缝的衣服裤子,都是给二少爷小时候穿的,长大就穿不了了,这几件披肩倒是还能勉强披披,二少爷就轮换着披,一直没舍得换呢。”




魏无羡想起那日自己无心提起蓝忘机的披肩,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发愣,又为何在听到自己要为他缝新披肩时迟迟不答话。




他说的话,无非是在提醒蓝忘机,母亲逝世已久,而他一直珍视着的、舍不得换掉的那几件母亲亲手缝的披肩,现在也已经旧得不成样了。




这些日子,蓝忘机如此频繁地往龙胆小筑跑,会不会也是因为自己的话,勾起了他对母亲的思念?




魏无羡摸了摸那鹅黄色的缎子:“蓝夫人为蓝湛缝的衣服里,就只有这几件披肩还能穿了?”




老媪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夫人生前还为二少爷缝了三件礼服。姑苏蓝氏子弟自束发之年起便要开始穿戴礼服,年及弱冠、而立后还要各换一件。夫人便先为二少爷缝好了这三件礼服,分别挂在三面衣柜里。”




魏无羡看了看,果真每面衣柜里都各挂着一件礼服。不过,只有第一面衣柜除了悬挂礼服外,还叠放着各种衣物,塞得满满的,而另外两面便只有柜壁上悬着一件礼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看了看第一面衣柜壁上挂着那件礼服:月白色的,绣着一如既往的姑苏蓝氏卷云纹,绸缎比起常服要精致得多。他记得射日之征誓师会上,十八岁的蓝忘机穿的便是这件。




他伸手摸了摸,质感柔软而光滑,一定是极为名贵的料子。大抵也是因此,才不能轻易折叠,得郑重地挂起来。




就在他掀起衣服一角,想更细致打量时,突然发现这件月白色礼服后面,似乎还挂着件衣服。




“这不是姑苏蓝氏的校服吗,也是蓝夫人为蓝湛缝的?”




可他再一看,这校服上并没有云纹,不应该是本家本代的蓝忘机穿的。




老媪看着他,淡淡一笑,没有回话,将那件校服取了下来,翻出衣领,给魏无羡看。




那衣领上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三个字。




是他的名字。




魏无羡目瞪口呆:“这是我的校服?”




老媪又将那校服从衣撑上取下,里面竟还有件衣服:“这件中衣,想必也是公子你的吧。”




魏无羡凑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瞧见那隐隐约约的云梦江氏九瓣莲家纹,才敢确定:这真的是自己的中衣,而且还是很早以前穿的了。




“蓝湛他……他怎么会有……”他的心怦怦直跳,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媪见他呆若木鸡,似乎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话,便率先开口解释:“这中衣比校服先挂进来。当时二少爷赴岐山受温氏教化,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被困了好几天才回来,腿还受了重伤,刚养好伤就来了这屋子,把这件中衣挂在了礼服后面。”




魏无羡脑子飞快转了转:被困屠戮玄武洞底时,他似乎是把中衣脱给了蓝忘机。没想到他竟一直保存至今。




老媪继续道:“二少爷很是看重母亲为自己留的这壁衣柜,轻易不会往里面放别的衣服,我那时在衣柜里看到这件衣服,很是诧异,便多留了个心眼。过了几天,二少爷又拿来一件衣服,挂在这件中衣外面,便是这件校服。我实在是好奇,又想到校服领口通常都会绣名字,就悄悄看了眼,便看见了公子你的名字。”




魏无羡激动难平,断断续续道:“可我的校服为何会……蓝湛他……”




老媪不紧不慢道:“教书育人是姑苏蓝氏的骄傲,来云深不知处求过学的子弟,穿过的校服都会好好收起来,保存在兰室的秘间里。二少爷大概是悄悄潜进去,把公子你的校服拿出来了。”




云深求学,对魏无羡来说不过是三个月的小插曲,回到莲花坞与师弟们讲上一通新鲜,便抛之脑后,只在极少的时候不经意翻出来品品。而这件不过是被他穿了三个月的校服,却被蓝忘机如此珍重地和自己母亲亲手缝的礼服挂在一起。




魏无羡捧着那件校服,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甜。




老媪道:“校服一般只穿一年,所以用的布料没那么好,放久了容易泛黄,得好好打理,才能保持洁白。”




魏无羡小心地抚摸布料:“还是和我穿时一样白净,您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老媪呵笑了一声:“哪里是我费的心思啊!都是二少爷在费心,我不过是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打整打整罢了。”




“蓝湛他……也会来看这衣服?”




老媪道:“来的,前几年一两个月就会来一次,给衣服掸掸灰,晒晒太阳,或者就是单纯拿出来看看。要是二少爷实在忙了来不了,我也会帮着打整。知道他看重这衣服,不想让他哪天来看,发现衣服已经发黄了。”




“有劳您了,”魏无羡哽了哽,“蓝湛他真是,唉……我什么都不知道。”




“二少爷就是这个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无声无息地记挂着,什么都不放下。”




细心照料魏无羡的衣物,披着母亲为自己做的披肩,都是蓝忘机珍藏于心、不与人说的记挂。




魏无羡突然想到,若是自己把做好的披肩送给蓝忘机,他是一定会欣然换上的。




可那却打破了他对母亲那份安静的记挂。




老媪见魏无羡黯然神伤,深深叹了口气,年迈的眼里透着几分关怀与疼爱。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公子,你快过来看。”




老媪走向第三面衣柜。魏无羡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柜壁上挂着一件精雕细琢的靛蓝色衣袍。




“这礼服不就是蓝湛现在穿的那件吗?上月金凌生辰他还穿过呢,原来平日都放在这里?”




“这是夫人为二少爷而立之年做的礼服。夫人做的衣服,二少爷穿完后总是会好好放回来,”老媪说着,小心翼翼将这靛蓝色礼服取下来,露出后面挂着的一件黑衣,对魏无羡一笑,“不过,我想让公子看的,是这件衣服。这也是你的吧。”




这确实是魏无羡的衣服,和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都没什么区别。然而,待他走近了便发现,和那件白色校服一样,这件黑色长袍里也夹着件薄衫。他解开长袍的衣带,露出的是一件白衣。不过,那衣面上印着几道血红的纹路,毫不客气地遮盖住了大片白色。那些纹路组成的,分明是个符阵,虽已经被破坏失效,可那纹饰仍清晰可辨。




那是一面召阴旗。




老媪道:“这衣服是几月前你们回府,二少爷一并带回来的。我想一定是有什么重要意义,二少爷才会特意留着,还挂在这衣柜里吧。”




魏无羡看着那件白衣,许久后轻吐道:“是。”




又抬起头,对老媪莞尔一笑:“是有很重要的意义。”




老媪回了他一个微笑,没再多问。




那日在伏魔洞,一众灵力尽失的修士被群尸包围,他铤而走险,以自身作靶吸引尸群,而蓝忘机二话不说地陪他,与他一同击杀走尸。尸山血海中,他们一人挥剑,一人使符,谁也不知能否活着走出去,可并肩作战的二人既不退缩,也不畏惧,仿佛无论是生是死,都可一同面对。




蓝忘机留下了他当日的衣物,洗净了沾满血污的黑色长袍,却将白衣上那面意义非凡的召阴旗保留了下来,又将两件衣服一齐和自己的礼服挂在一起。




魏无羡又看了眼衣柜,忽然看穿了蓝忘机的小心思。




少年时穿的月白色礼服,和同为少年的自己所着的校服与中衣挂在一起。




而如今穿的靛蓝色礼服,和自己现在的衣物挂在一起。




每个时期的礼服,都有自己的衣物与之为伴。




想到这里,魏无羡又凑过去看中间那面衣柜,看了一会儿,歪着头道:“这件礼服,我好像还没见蓝湛穿过。”




老媪道:“这是二少爷二十几岁时穿的,过了而立就不再穿了。”




那件礼服是青碧色的,像是一滩艳阳下的湖水。魏无羡掀起那礼服一角,兴致勃勃地想看后面可有挂自己的衣服。




空空如也。




魏无羡手微微一顿,一时有些失落。




转念一想:他大概只是找不到自己同期的衣物与之相伴吧。




而就在这时,魏无羡又想到了什么,心猛然一沉。




二十几岁的蓝忘机,魏无羡才见过几次?




他找不到的,又何止是自己的衣物呢。




魏无羡望着那礼服,声音涩涩的:“这颜色,他穿着肯定好看。”




老媪道:“这件礼服颜色亮,衬得二少爷肤白,气色也好,穿着确实好看。夫人给这件礼服选色时,还怕这颜色有违姑苏蓝氏一贯的低调沉稳,最后还是觉得,二十出头的人,本就该有几分敢于显露的傲气,便敲定了这青碧色。”




的确,这青碧色比深沉的靛蓝色多了几分活泼,又比稚嫩的月白色更成熟,就像是二十四五岁的蓝忘机,蜕去了少年时期的青葱,却要比现在多几分张扬的棱角,稚气与沉稳并存,骄傲却不浮躁,然后在不断的打磨历练中,沉淀成如今无可挑剔的含光君。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对老媪怅然一笑,真挚道:“老人家,您可否跟我讲讲,蓝湛都什么时候穿过这身?我……我没机会看他穿,怪可惜的。”




老媪蔼然,缓缓道来:“按理说,这件礼服年及弱冠便可穿戴,不过当时忙着征战,完了没两年,二少爷又……”




说到这儿顿了顿,迅速瞥了魏无羡一眼,声音小了些:“又闭关了三年。”




魏无羡微微一怔,垂了垂眼。




老媪继续述说:“第一次穿这件礼服,二少爷已经二十五岁了,那时他刚刚出关,好像是去参加一个什么围猎大会,怪的是不让穿骑射服,要大家都盛装出席,还要带上乐器。”




魏无羡清楚老媪说的,是仙门百家常办的奏猎会,修仙之人大多都懂音律,一可修身养性,二可驱邪杀敌,奏猎会便意在这第二层功用,要求所有人正襟危坐,光靠奏乐来捕杀猎物。




“听说他那一次亮相,惊艳了整个修真界,大家都在说,含光君闭关这几年,修为长进确实惊人,琴技已经是无人能敌了。”




蓝忘机闭关时期,外面少不了风言风语。二十出头的好年华,又在射日之征立下赫赫战功,在这个时候选择闭关,难免引起外人揣度。再加上姑苏蓝氏前任宗主青蘅君,也是在相仿的年龄,名为闭关,实为退隐,就这么淡出了修真界,许多人纷纷猜测,含光君这莫不是要步青蘅君后尘,甚至还有人居心叵测地传谣,说姑苏蓝氏患了祖传的心病,二十多岁就会心性败坏,无法继续修行。




那场奏猎会上,蓝忘机琴音一出,所有不怀好意的谣言都不攻自破。大多数琴曲开头都会有较长的铺陈渐进,等到旋律步入高潮才会显出其杀伤力,而蓝忘机自创这首琴曲从第一个音凌厉到最后,声声如雷贯耳,响彻云霄,令在场所有人叹为观止:闭关归来的蓝忘机,确实是惊为天人,从此再没人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正是那场奏猎会,让离开修真界三年之久的蓝忘机,重新变回万人景仰的含光君,而他那时穿的,便是魏无羡眼前这件青碧色的礼服。魏无羡一想到这儿,忍不住又摸了摸那绣着卷云纹的精致绸缎。




“还有呢?”魏无羡又问道,“他还什么时候穿过?”




“还有的话……我想想啊。有人过生辰,联姻,清谈会,都是要穿礼服的。不过二少爷不喜社交,这种百家盛宴去得少,大多数时候不是修行,就是在外夜猎,经常跑到一些偏远的小村子里,解决一些别的修士连瞧都瞧不上的简单邪祟,”老媪说到这儿,开怀一笑,“说他逢乱必出,绝对没有夸张,芝麻大点的案子,他都舍得亲自跑一趟。”




魏无羡听到这话,心里高兴,目光也温柔了:“他确实是这样的。”




老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倒是有一次,二少爷穿这件礼服,不是去出席什么盛会,而是就在云深不知处。那时他好像二十八岁吧,还是二十九岁来着,记不太清了,总之是他第一次在兰室讲学。按理说并不是穿礼服的场合,不过他很重视这件事,前一晚还来龙胆小筑坐了好一阵。”




“二少爷年少成名,修为深厚,按蓝氏家族先例,早就有资质栽培、教育小辈了,可他闭关出来时,先生心里似乎还是对他有气,说什么也不准他执教鞭。终于能在兰室讲学,代表着的是先生对他的认可,是他用这几年无懈可击的表现换来的。”




蓝忘机是为何而闭关,蓝启仁又是为何对他生气,魏无羡都再清楚不过。闭关出来的蓝忘机,面对的是世人的众说纷纭、族人的怀疑猜忌、连从小带大他的叔父都对他丧失了信任。可他就这么过来了,从那敌意、白眼和恶语堆砌的万丈深渊里,一点点地爬上来了。




他献舍重生在大梵山遇见的,便是在如此深渊里摸爬滚打过一遭的蓝忘机。




他死心塌地爱着的、亦是死心塌地爱着他的,也是这样的一个蓝忘机。




魏无羡离开龙胆小筑,回到静室时,蓝忘机已经点起蜡烛,开始看书了。




“回来了?”听见足音,蓝忘机微微抬了抬眼,又垂下眼看书卷,嘴角噙着笑,“怎么去了那么久?”




魏无羡不回话,径直走向他,将他手里的书卷抽出来扔到一边,坐上他的大腿,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住他的唇。蓝忘机显然愣住了,须臾才环住他的腰回吻他。




蓝忘机被他这么忽然一啃,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魏无羡搂住他的脖子,望着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含笑道:“想亲你。”




话音刚落,就言出必行地啄了一下蓝忘机的嘴,又贴着他额头,闭上双眼,用极轻的、颤抖的声音对他道:“蓝湛,我好爱你。”




蓝忘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至少他清楚他的回应。




他与魏无羡额头相贴,亲吻着他的脸颊,道:“我也是。”












第二天冬至,二人早早起床,换好衣服准备去祭祖。




云深不知处冬至要换新衣,不过蓝忘机衣服穿得爱惜,很少有需要换的,便只换了一双靴子。魏无羡本就献舍回来没多久,穿的一身都是新的,更是没什么要换的,不过还是想入乡随个俗,就凑热闹般地换了条腰带。




临到出门前,魏无羡转过头,对蓝忘机道:“等等,还有披肩。”




蓝忘机点了点头,眼里含笑,看着魏无羡往屋里走,等待着他的新披肩。




可魏无羡回来时,手里捧着的却是他那件鹅黄色的旧披肩。蓝忘机眉头微微一皱,魏无羡二话不说,为他把披肩披上,打好结,理了理衣领,又将那披肩抬在手掌上,细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条缝线、每一片绣花和每一处岁月打磨过的泛旧和裂口。




接着,他微微仰头,看着蓝忘机的眼睛,微笑道:“你这披肩乍一看旧,可是缝得精致,绣样也好看,我缝的肯定比不上这个,不如你还是接着用吧。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上面的绒毛换换,给你补补裂口,如何啊?”




蓝忘机愣了愣,片刻后眼睛恍然一亮,迎着魏无羡的目光,道:“好。”




二人相视一笑,便要出发。




可当魏无羡转身,正欲出门时,蓝忘机叫住了他:“等等。”




他一回头,见蓝忘机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手套。




蓝忘机牵起他的手,在魏无羡错愕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为他戴上:“给你缝的。”




魏无羡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给我缝的?”




“嗯,”蓝忘机颔首,“你手凉。”




“你给我缝的?”




蓝忘机:“嗯。”




“你缝的?”




蓝忘机:“……嗯。”




“你?!”




蓝忘机:“……”




魏无羡看了眼手套,又看了眼蓝忘机,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直接攀到蓝忘机身上,捧着他的脸颊,用力在他嘴上亲了一口。蓝忘机扶住魏无羡的胯,不让他掉下来,任由他对自己一阵又摸又亲,方才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一身衣服,现在又被弄得乱糟糟的。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背着我跟谁偷师了?”




在魏无羡一番死缠烂打之下,蓝忘机终于实话实说:“是我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




所以这段时间,蓝忘机每日往龙胆小筑跑,是和那位老媪约好了学缝衣,要为魏无羡缝一双手套。他记得母亲为自己缝的儿时衣物,都会有一个特别的绣样,那位老媪从前侍奉蓝夫人,缝衣服必然也帮过不少忙,应该也是会绣的,便想去向他学艺,要为魏无羡也绣一个。




魏无羡细细看了看那双手套,在手套的一角,果然绣着一只小鹿,就和蓝忘机披肩上的一模一样。




“连绣花这么难的事你都会了!”魏无羡贴着蓝忘机的脸,满眼崇拜地望着他,“这世上真没有含光君的手做不到的事啊!”




蓝忘机努力掩住笑意,正色道:“……并不难。”




魏无羡挂在蓝忘机身上,哈哈大笑:“好好好,不难不难!含光君面前,哪来什么难事啊,不存在的!”












说补披肩就补披肩,魏无羡当天下午便去到龙胆小筑,打算把蓝忘机那几件披肩全部拿回去好好补补,再换换上面旧了的绒毛。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手捧着那件没送出去的银色披肩,打开蓝夫人为蓝忘机留下的那壁衣柜,来到第二面衣柜前,看着柜壁上那件孤零零的青碧色礼服,接着,双手绕到那件礼服后面,一抬手将那披肩搭了上去,一丝不苟地打好结。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仿佛那件礼服此刻正穿在蓝忘机的身上,他或许二十五六岁,正要赴一场重要的盛会;又或者二十八九岁,正要在兰室讲他的第一堂课。外边寒风凛凛,如今早般飘着雪,而魏无羡在他正欲出门时叫住他,笑着走到他跟前,再平常不过地为他披上一件温暖的披肩。




魏无羡知道,那些年里身着这青碧色礼服的蓝忘机必然是意气风发、光彩照人,走到哪里都惹万众瞩目,是姑苏蓝氏之翘楚、仙门子弟之标杆,是美名远扬的含光君,是他爱而仰慕的蓝湛。可寒冬到了必然会冷,蓝忘机是比常人吃得苦,可他也是血肉之躯,风刮在身上会疼,雪地里走着会冷,一个人呆久了会孤独,脸板得累了也会想有人逗他笑。而那份自年少便暗藏于心的青涩的记挂,更是会时不时喧嚣作乱,叫他思念,叫他心痛。




他无比希望能亲眼看看那些年里一身青碧色、风华正茂的含光君。




更希望能在他的蓝湛冷的时候,亲手为他披一次披肩。




可是现在好了。




魏无羡稍后退了些,将这三面衣柜尽收眼底。




现在蓝忘机每件礼服都有自己的衣物相伴了。




接着,他又来到第一面衣柜前,将蓝夫人为蓝忘机缝的那几件鹅黄色披肩拿了出来,叠放在怀里,畅快地舒了口气。




的确没必要再换新的。这几件披肩,足够蓝忘机披一辈子了。若是裂了口,他便为蓝忘机缝补;若是绒毛硬成了一团,他便为蓝忘机换上新绒。母亲缝的披肩,蓝忘机若是想一直披下去,那就披下去吧,反正魏无羡会一直拿着针线,陪在他身边。




至于他新缝好的那件银色披肩——




魏无羡最后看了那衣柜一眼,淡淡一笑,合上了门。




便去陪那件落单了太久的青碧色礼服吧。




-完-








其实按古代挂衣服的方式,披肩肯定是披不上去的,我们现在日常用的那种衣架是西方传过来的,不过魔道是架空世界嘛,连哈士奇都能有为何不能有西式衣架(理不直气壮.jpg)


而且披披肩这么美好的剧情你们忍心给我挑bug吗!你们忍心让二哥哥的青碧色礼服孤零零挂在那儿吗不你们不忍心!


今天激情发文,详细后记待补。


虽然我是回评废,有时候甚至不回,可是我真的很珍惜每条评论的,评论真的是写作的动力了!大家请尽情投喂评论区叭!

试阅=w=仅参考,以实物(正文)为准

我颠了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永安一年中最难熬的时段,就是十月底十一月初的那几天,天已经很冷了,没开始供暖。


城郊的西山自然保护区平均温度比市区还要低五度左右,这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地浮着一层冰冷的水汽,满地落叶里间或站着几棵松树,松针是绿的,却仿佛没了鲜活气,只留下了一具长青的躯壳,在沉寂的深秋里慢慢地熬。


 


西山对外只开放了一小部分,作为旅游景区,这里规划得相当敷衍——景点就一个“红叶坡”,不高,沿途没什么名胜,四十来分钟就能爬到山顶,山顶有个循规蹈矩的庙,整个景区弥漫着“懒得营业,爱来不来”的气质。


两场秋雨过后,红叶都掉秃了,也没什么游客过来找气受,这会不年不节,红叶坡上更是安静得能听见道旁穿林的风声。


 


肖征夹着公文包,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直接走员工通道来到了小庙的后院。他三十来岁,长得很端正,宽肩窄腰、浓眉大眼,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有点不苟言笑的样子。


后院有个老僧在扫地,老远看见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肖主任来啦?”


 


“您忙,”肖征步履匆匆地冲他一点头,又问,“宣教没走吧?”


“没呢,”老和尚回答,“正上课呢,您找他可得等会。”


 


肖征皱了皱眉:“今天他不是上午的课?”


老和尚笑了笑,含蓄地说:“上午有事耽搁了吧。”


 


肖征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心说:他能有狗屁事,准是又睡过了。


 


跟老和尚告别,肖征从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写着“游客止步”的小径,就进了一片树林。就在他走进那片树林的瞬间,周围忽然凝起了厚厚的白雾,能见度迅速降到了一米以内,肖征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一道白光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随后一声轻响,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漂了起来,载着他穿过浓雾。


五分钟以后,肖征身边浓雾散尽,他来到了树林深处——那有一座风格古朴的二层小楼。


 


楼门口赫然是一对持枪岗哨,见肖征过来,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大门缓缓朝两边分开,人声忽地涌了出来——那小楼里竟然是一个颇有现代特色的大厅,门口是前台,一楼是等候区,二楼有一字排开的二十来个办事窗口,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肖主任。”


“主任好。”


 


肖征飞快地冲众人点头,问前台:“宣教今天在哪上课?”


前台翻了翻日程,告诉他:“基础理论区,阶梯五。”


 


这建筑从外面看只有两层,可大厅中间却居然有一排电梯井,十来个电梯,人来人往,没有一刻停息,片刻的功夫,进进出出能有百十来号人,就跟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块触摸屏。肖征输入了“996-01-05”,电梯里传来机械的女声:“第九百九十六层,基础理论区,五号阶梯教室。”


电梯“嗡”一下,发出长而微弱的尖鸣,两三分钟后,轻轻一震,电梯门朝两边打开,正对面就是一间大阶梯教室。


 


肖征进门后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地方,这会正中间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正在放视频。屏幕上是一道大裂谷的俯拍画面,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那仿佛是大地的伤口,绵延数千里,看不到头,裂谷中滚滚流过的不是河水,而是岩浆,两侧是滚烫的沙漠,寸草不生,深谷地下回荡着龙吟似的“隆隆”声,被三百六十度音响放大,整个教室都跟着震颤。


 


随后,一个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他身披盔甲,手里拎着头盔,长发曳地,英俊的脸上混杂着说不出的癫狂意味。一步一步地走到崖边,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笑了笑,然后纵身跳进了深渊下的岩浆。火焰高高地喷起,旌旗似的,融金化玉的岩浆一口将那男人吞了下去,他在被吞没的一瞬间猛地仰起头,镜头给了他一个痛苦中混杂着快意的特写,随后,片头跳了出来——《暴君》。


 


视频结束,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


 


“都知道这电影拍的是什么吧?”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


 


肖征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坐在第一排桌子上,说话间,他懒洋洋地把伸出八丈远的长腿收回来,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上讲台。


底下有人“嗡嗡”地小声回答:“齐高祖自尽。”


 


“嗯,”讲台上的男人高挑、瘦削,脸上几乎不见血色,苍白得有点病态,绝对不是青春洋溢款的,但似乎也没有什么风霜痕迹,一时说不准究竟多大年纪,“这是我助教从网上下的宣传片,最近还挺火,不过还没看过的我建议你们别去了,预告片里这镜头基本是照《指环王》抄的,人跳进岩浆里不是这个造型……”


他说着,目光扫过来,看见最后一排的肖征。


肖征冲他打了个手势,那男人顿了顿,冲他点了下头,继续对学生们说:“国外有人做过模拟实验,如果一个人掉进岩浆里,还在半空中的时候,皮下的油脂和内脏就烤焦了,血会蒸发,将干未干的时候口感最好,尤其那些体脂率高口又重的,更有滋味一点。然后外焦里嫩的你会把粘稠的岩浆撞出一个洞,岩浆可能会炸出一簇小火花,欢送你去往生。”


 


肖征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活生生地让他说饿了。


 


“当然,这说的是普通的岩浆池,‘赤渊’里流的不是普通岩浆,齐高祖盛潇也不是普通人——今天就到这吧,明天上课之前,你们每人交份作业,给我讲讲这个过程应该是什么样的。”


 


“宣教官,”有个学生“喵”声问,“什、什么过程?”


男人笑眯眯地回答:“关于这位陛下是怎么熟的,几成熟。”


 


学生们的脸上纷纷浮起菜色。


 


“还有别的问题吗?”男人捡起扔在前排的外衣,“没有的话,记得在你们的论文里阐述理由,每一条理由我都要看到文献出处,一万到一万两千字,好,明天见。”


 


学生们一个个好像被当堂诊断出了绝症,整个教室都充满了沉痛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宣教官自在地穿过这种气息,屈指扣了扣肖征的桌子:“去我办公室。”


 


宣教官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他的名字——宣玑。


一推开门,里头就像个蒸笼,门窗紧闭,空调“隆隆”地喷着暖风,两位门神似的电暖气一边一个。他办公桌旁边有个小茶桌,也不知道烧的是气还是酒精,反正小火苗挺稳,他也不怕着起来,居然就敢在办公室里放着明火出门讲课。小火上架着个陶罐,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隔着盖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肖征把外衣和围巾都脱了,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一会功夫,额角已经浮起了一层热汗。


 


“小伙子年轻,就是火力壮啊,”宣玑“啧”了一声,“冰箱里有冷饮,爱喝什么自己拿去。”


“您这儿怎么会有冷饮?”


 


“哦,上礼拜人事的老梁在我这中暑了。”宣玑说着,把双手虚虚地悬在陶罐上,借着热气暖手,阶梯教室里恒温26摄氏度,他的手指关节却泛着那种冻僵了似的青白色,用热气蒸了好一会,指腹上才迟钝地泛起一点浅淡的血色,“我早跟他说,太胖了不好,年纪轻轻就这高那高的——稀客啊肖主任,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肖征瞥见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温三十七度五,把衬衫袖撸到了胳膊肘,感觉此地不宜久留,于是直接跳过寒暄过程,长话短说:“十月一的时候‘大峡谷’出事,您知道吗?”


 


“听说了,”宣玑一点头,“景区封闭期有逃票的游客被困,搜救队的二把刀们一不小心炸了山谷,差点把营救目标活埋在里头,那几位的处分决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送我这回炉重造?”


 


“处分挨处分是肯定的,”肖征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时我们接到的营救任务里,目标只有五个人,可是救出来六个。”


“哦,是吗?”宣教官听完一脸严肃,“这么危险的荒郊野外,哪位英雄母亲生的?了不起!男孩女孩?”


 


肖征:“……”


 


宣玑笑眯眯地从陶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品茶似的嘬了一口:“又撂脸色,从小就不识逗,行吧,我不插嘴了,你接着说。”


 


“多出来的第六个人是个青年男子,事后被困游客都反应不认识这个人,是在大峡谷里碰上的,”肖征沉声说,“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事发现场检测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能量残留。”


 


宣玑:“有这个人的照片么?”


“所有拍到他的影像都是糊的,”肖征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夹子,取出一张照片,“除了这个。”


 


宣玑的目光透过药汤氤氲的蒸汽,落在那照片上。


 


那其实是张景区事故现场的照片,拍照的时候不小心把远处的人也圈进了画面里,都是背影,几个刚获救的倒霉蛋被医护人员围着,其中一个落在边缘的背影只有半个身体入镜,却不知为什么,让人一眼扫过去,就觉得这人什么地方怪怪的。


 


“您仔细看,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和鞋。”肖征说,“每一件都能在其他五个人身上找到一模一样的,这双鞋甚至是女鞋……就好像是他先观察了这些人穿了什么,有意模仿他们一样。”



🍰【长顾】人间(片段练习)

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行🍰:

片段练习11.4打卡🌸


其实是蟹点的老顾吃醋,然而,我写偏了(。)但是!感受到今天的长度了吗!





陛下最近很是早出晚归。天将将泛起细微光亮的时候顾昀便发觉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许久,他微微眯眼坐起身来,盯着外面淡淡的天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长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晚上他留了心没有完全睡着,剩了大半意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临近子时才听到院外响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片刻后被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背后倾时贴上一个散发着浓浓暖意的怀抱。那人的鼻尖还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有些凉。


顾昀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人,霎时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在有些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长庚脸上满是倦意,可那双眼却亮的异常,足以察觉它的主人内心究竟有多么欢喜。


顾昀拍拍自己腰上环着的胳膊示意皇帝陛下松一点,直接开门见山道:“这几天在干什么?”


长庚眼睛亮亮的,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这会儿完全没有个皇帝该有的样子,他抿抿嘴,小声说道:“明天你就知道了。快睡吧子熹。”语气中的雀跃居然没有藏住,脸上带着微不可查的春光明媚。


顾昀色心难以言喻的动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狐疑的同时又有些恍然大悟,皇帝陛下这几天怕不是在给自己准备什么惊喜。


第二天顾昀醒来习惯去摸旁边的位子,触手一片温热,随即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他睁开眼对上长庚盛满笑意的眸子,里面满是不符合年龄的雀跃。


“我的陛下,你的惊喜呢?”顾昀笑意盈盈的开口,伸手捏了捏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掌。


长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道:“把我送给你算不算惊喜?”


然后一国之君的皇帝陛下,悄悄凑到他小义父耳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子熹,能不能再喊一声?”


“喊什么……我的陛下?”顾昀笑了,身子微微后靠倚在床头上,带出一股闲适宁静的意味,“陛下,你可还没把你这几天捣鼓的东西给我看呢。”


顾昀总能把这一声“陛下”喊出不一样的味道,百转千回,每刻都像是有一把小钩子在长庚心里挠,痒痒的,既想抓住却又不忍停下,东尽春萌,百花盛开。


皇帝陛下难得磨磨蹭蹭地在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木质盒子,顾昀一看,便大概明白了那是什么。在他自己都没发觉时,满眼的笑意就快要溢出来了。    


“我自己磨的,磨了很多天。嗯……我也知道很好看。”陛下拿出那枚精巧的玉制圆环,厚着脸皮对着自家小义父,“子熹你喜不喜欢?”


那样子活像个求表扬的孩童,顾昀失笑,总觉得长庚那话里话外问的都是“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怎么不喜欢。


只是眼前这个人,就已经比人世间所有景色还要耀眼了。


【忘羡】青菜豆腐汤(兔子羡)01

月攘一鹤:

02  03  04-05


鱼肉吃多了来点素的吧_(:з」∠)_


羡羡变成兔子的情节,私设有,注意避雷


短,大概三章内完结。开头有点莫名沉重但是轻松向……




正文:




魏无羡缓慢地抬起眼皮。


这样简单的动作他也做得无比艰难,身体僵硬得似乎不是自己的。鼻腔里似乎还充斥着灼热的焦糊味,他空茫地环视四周,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树影斑驳,陌生景物。


烽烟已消,浓雾已散。夷陵老祖反噬而亡,乱葬岗余孽剿尽,除了他身死却魂存,其余无一不好,无一不妙。


曾经错杀金子轩,目睹江厌离死于身前,恨不能棺椁随葬,落得干净;后血洗金麟台,遭四家围剿,怒急攻心,受鬼将分噬,痛入骨髓。而如今神智回转,却已是黄泉之身,魏无羡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滋味。


当初他死状凄惨,几乎被碎尸万段,魂魄冲出体外,只觉得飘乎乎飞了数里,意识虚无。现今重归,恍如隔世,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他一生御尸无数,化魂之后反而笨拙了。如今轻飘飘在空中,连怎么下地都不知道。


围着这座无名山头飘了好几圈,才找到了点手脚的感觉,双脚踩下地,没入土里数寸,并无实感。魏无羡一拍自己脑袋,真是做了太久的活人,连做鬼的常识都忘了。索性又腾空而起,思忖片刻向山下飘去。


山下有小镇,魏无羡光明正大混在人群中,偶尔掀个果,吹枝花,周围人见果凭空落地花无风自动,无一不大惊失色乱成一团,魏无羡笑嘻嘻枕着双臂翘着腿飘在一旁,也算找到了些做鬼的乐趣。


从当地居民口中得知,此地为鄱阳一带,魏无羡自觉生前未到过这一带,也不知死后怎就飘到这来了。


他又进了几家酒肆,不出意外发现当年乱葬岗一战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津津有味听了一阵四大家族设计围剿乱葬岗夷陵老祖身死魂消大快人心,又听到如今清河聂氏已衰落,修真界呈金氏蓝氏江氏三大家族鼎力之势。


其实作为一缕魂魄听旁人讲自己“身死魂消”还挺别扭。好歹曾经亦为界中人,魏无羡一时起了探听修真界近况的兴趣。


反正他无处可去,曾经翻云覆雨风光恣意的夷陵老祖死后也只是一只连碑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欲探听消息最直接的方式自然是潜于消息灵通的三大家族内。魏无羡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听镇上人说起乱葬岗围剿也似过了好几年了。他猜到各大家族定会举行招魂仪式,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些年后消停没有——不过就算遇见了,他魏无羡也不是这么好招就是了。


至于去往何处,虽说他做梦都想回莲花坞,但只要金凌还在,他就不可能回去;自然也不能去兰陵金氏,他早在遭受反噬时就已经体会过了凌迟般的痛苦,实在不想呆在这两处再被凌迟一遍。人非草木,饶是他魏无羡再天怒人怨,人心也是肉长的。


这样一看姑苏蓝氏倒成了上上选择,只是那一大一小两个古板实在让魏无羡头疼。好在他现在不用再听蓝启仁讲学,而蓝忘机虽然一向看他不顺眼,这时候也没法押着他在藏书阁抄书,或在他耳边念叨修习邪道损身损心了,说不定还能趁他不备时在字帖上洒几点墨,书架上碰落几本书,真是妙哉妙哉。


打定主意后便向姑苏而去。魏无羡惊奇发现魂魄飘起来比御剑还要得心应手,又自得了一番。他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妖魔鬼怪之流,生时夷陵老祖统御鬼兵鬼将千万,没想到死后这些东西见到他还是躲得飞快,这点着实让魏无羡郁闷,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一副邪神厉鬼的模样。


这样过了两日,越近姑苏鬼怪越少,到云深不知处脚下时,几乎就没什么灵体出没了。眼前隐约可见楼阁檐角,层峦叠翠。姑苏蓝氏屏障能防没有通行玉牌者,亦可挡怨气重的厉鬼,普通魂魄出入倒是无碍。魏无羡轻飘飘越过高墙黛瓦,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修学时实行宵禁,他为了出去买酒没少翻墙,这下不禁好一番感慨。


重建之后的云深和记忆中那个云深并无差别。同是水榭亭台,山岚云海。蓝家弟子与门生正在校场操练,还是那身披麻戴孝。校场之前立有一人,身形格外出挑,魏无羡隐约可见腰间佩剑,但身后未负洞箫或弦琴,也不知是蓝曦臣还是蓝忘机。


他看够了,又转去了后山。后山有一片草坪,少年时他没少在这喝酒打鸟睡觉,而如今草叶依然青翠如初,不过上面……居然多出了数十只兔子?


魏无羡飘然而下,蹲在地上看这些圆滚滚的毛团。毛团视他为无物,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身后的一丛青草,随后腿一蹬,穿过他的身体埋进了草丛里,三瓣嘴嚼个不停,看起来一脸幸福。


魏无羡伸出手,他半透的手指抚过兔子脑袋,抓了一把空气,毛团动了动耳朵,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


云深里虽然有野兔,但这么一大群兔子显然是有人照顾的。魏无羡难得沉思了一把,总不能是蓝忘机?就算他当年曾赠过蓝忘机两只兔,怕也是早被那人放走了。大概是年纪小的弟子养着玩,不过一向沉闷无趣的姑苏蓝氏能默许这种事,也是不得了的进步。


魏无羡拍了拍手站起来,准备继续去寻一处合心意的好地儿,却不想被一旁一只正在蹬腿的毛团吸引了注意力。这里的兔子都是通体雪白,连一丝儿杂毛都没有,倒和某个纤尘不染的人很相似。而这只幼兔在眼下有一块不小的黑斑,远远看去就好像晕在生宣上的墨迹。


魏无羡注意到这只兔子自然不会是因为这朵黑斑。这只幼兔的魂魄已经有一半脱离了身体,细瘦后腿在空中可怜兮兮地蹬个不停,明显只剩一口气了。


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来。略一迟疑,魏无羡抓住幼兔的长耳,只轻轻一提,整个魂魄就飘了出来。幼兔的头贴着他的掌心,半透明的耳抵在他的手指上,温顺而乖巧。魏无羡将它放开,新生魂魄在他脚下打了几个滚,毛茸茸的触感一闪而过,很快就跑远了。


眼前只剩下一具新鲜兔尸,时间紧迫,魏无羡心一横,眼一闭,将手伸了过去。


手指触到的都是温热柔软,这摊温软牢牢吸住了他的手指,忽地一股强劲拉力,魏无羡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时满眼都是青翠草叶,还是比他头高的那种。


魏无羡脸贴着地躺在草皮上,静静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在修真界掀起血雨腥风的夷陵老祖夺了一只兔子的舍,传出去大概够人笑个三五年。


不过其实细想,荒唐里也处处合理。夷陵老祖一死,各大家族必定严查夺舍,但料谁也不会怀疑到一只兔子身上去。再者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他至少不用顾虑谁跑到姑苏蓝氏掳了他去吊着烤。


魏无羡暂时安下心来,试着动了动一双长耳,又准备仔细看看周围的兔兄兔弟们。无奈两条后腿软得像棉花,他费力地蹬了半天腿依然躺在地上原地打转,反倒把一身皮毛都蹭上了泥。


“哎哟!”魏无羡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具身体太弱了。夺一只半死兔子的舍也是夺,夺一只健壮兔子的舍也是夺,他魏无羡怎么就没去夺左边那只又肥又大的?!


静静躺在地上思考人生,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片刻之后两张还带着明显稚气的小脸出现在魏无羡眼前。


两人都佩戴着蓝家亲眷子弟的卷云纹抹额。说小,是因为从脸来看这只是两个约八九岁的孩童,但对于此时的魏无羡来说简直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这两张凑近来观察他的脸。


“思追。”其中一个孩童道,“你看,这只兔儿怕是活不久了,昨天带的东西它也没吃,今天看来更糟了,一身也脏兮兮的。”


那名被叫做思追的孩童长得很清秀,魏无羡隐隐觉得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我倒是觉得它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些,景仪。”蓝思追提过一个细巧的竹篮,从里面拿出两个碗,“含光君交代备食需精细些,我今天把这些都切碎了,它大概能吃一点。”


听到“含光君”三个字魏无羡惊得差点把碗踹翻。要命,蓝忘机居然真管这事?还细致到连伙食都要亲自嘱咐。哎哟,这事传出去,也够人笑个三五年的。魏无羡内心狂笑不已,而蓝思追和蓝景仪只看见他嘴动个不停,以为是饿了,忙撮了一个碗里的胡萝卜粒儿送到他嘴边。


魏无羡耸着鼻翼把头扭开了。早在修学时他就吃够了蓝家粗茶淡饭的苦,没理由这会儿还要继续遭罪。


“你看!它还是不吃!”蓝景仪皱着一张脸道。


“我换个给它。”蓝思追又耐心地撮了另外一个碗里的苹果粒儿。粒儿切得又细又碎,连上面的皮都削得干干净净。


魏无羡瞥了眼,抬嘴一口咬住苹果,嚼得咔嚓咔嚓。


“吃了吃了!”果然只是孩童,刚还皱着脸,这下就已经高兴地拍起巴掌来。


蓝思追道:“这只兔子上次差点被老鹰掳走,大概是被吓着了。”


可不是,魂都吓掉了一半。魏无羡用力咽下一口苹果。


“幸亏有含光君在。”蓝景仪憧憬道,“思追,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含光君一样剑使得那样好?”


两名孩童口中蓝忘机威名赫赫的剑法却着实让魏无羡发笑。敢情自己这条命还是蓝忘机帮着捡回来的。


蓝景仪说得兴起,又抽出腰间挂着的木剑连比带划,蓝思追一一应着,手下还不忘一粒一粒喂魏无羡吃苹果,直到魏无羡再次扭头,他才停下,又用剩下的苹果和胡萝卜去喂其他兔子。


 


一连好几天这两个孩子都提着个竹篮上来喂兔子,可见这群兔子确实被人养着,还是被含光君养着。所谓士别三日,还真是让人刮目相见。大概被蓝忘机吩咐过,那个叫蓝思追的孩子对魏无羡格外上心,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菜叶儿,菜梆子,野果,小孩子能想到的吃食大概都给他细细理好弄来了。但魏无羡除了苹果没碰过别的。虽然他也想来点油荤,但经不住这具兔子身体喜素。他甚至有一次好奇去啃了一口草——居然真给吃下去了,让他惊奇了好些时候。


不过他的身子也确实被养得好了些,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被其他兔子压着咬得嗷嗷叫——这里的兔子似乎对他抱着莫名敌意。但好歹腿脚利索了不少,再过几日大概就能行动无碍,下山蹦哒了。


这日魏无羡正费力地梳理着肚子上黏成一团的毛。好歹他前世在仙门世家公子品貌排行里榜上有名,如今沦为兔子也忍不了一身泥土星子。正扯开一个毛团,远处又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魏无羡本不甚在意,但听着听着就觉出些不对来。


脚步声绝对不止两人,孩童繁杂的足音里还隐着一人波澜不惊的脚步,很轻,但却稳稳当当,明显灵力深沉。


魏无羡停了爪子上的动作,竖起一双长耳,几句细碎的对话飘了过来:


“这几日先生教了什么课?礼记可背熟了吗?”


“背熟了背熟了,还抄了字帖习了琴,含光君要检查,师兄也一块儿来听。”


又有人道:“师兄,师兄,你们这次夜猎有没有遇到什么高阶妖兽?”


“有几只有趣的,附在树上的花妖,那金家的金凌公子来晚了一步,发好大的脾气……”


听到金凌,魏无羡一个打挺从地上翻起身来,那少年却突然噤声了,似在忌惮谁人。


蓝家家训森严,谓背后不可语人是非。是谁走在这群少年中间不言而喻。


果然蓝景仪的声音响起来:“含光君,我和思追什么时候也能跟着师兄们一起夜猎?”


“到十三岁就可以了。”


声音又沉又低,虽然很是悦耳,但连和小辈说话也这样肃然刻板,不是蓝忘机又是谁。


魏无羡很长时间没听过那人说话了,不禁微微一怔,又思忖蓝忘机这几日若是在外夜猎,那之前在校场上看见的定然就是如今的蓝家家主蓝曦臣。


他忙着琢磨蓝家的事,回过神来却发现身边那些慢吞吞嚼着草的雪白兔子不知何时已纷纷抬头,一双双长耳高高竖起,片刻之后都蹦跳着向谈话声的方向涌过去。


魏无羡在这度了几日,却从未见过这群干什么都慢条斯理的毛团如此兴奋过,简直看呆了过去。


林荫之间显出几名身着蓝家校服的身影来,为首之人白衣素袍,身负乌木古琴,一双浅琉璃似的眼睛生着几分冷淡与凛然,正是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的除了蓝思追和蓝景仪,还有好几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想来便是此次随蓝忘机一同夜猎的蓝家小辈了。


那群绒团围在蓝忘机脚边,内层的扒在蓝忘机裤腿上,外层还在纷纷往里挤,远看像是飘下来的一片云。


魏无羡虽然惊奇,但为避免蓝忘机生疑,还是不情不愿地学样蹦了过去。不想那群本在努力往蓝忘机身上爬的兔子见他靠近却挤成一团纷纷避开,方才的一片云被硬生生撕开一处缺口。


魏无羡郁闷,前世他就不讨山鸡野兔之流喜欢,如今成为了同类,不相亲相爱就罢了,怎还是不受待见。


蓝忘机走出那个缺口,弯腰将他提起来。他体型较其他兔子小了整整一圈,蓝忘机手掌刚好能托住他。蓝思追在一旁说:“含光君,这只兔子最近几日好了不少,已经开始吃东西了。”


魏无羡前世与蓝忘机身形相仿,平日里一抬眼就能看到的高度如今变成他脖子扬得发酸也只能看到那人白玉似的下颔,着实别扭得慌。


蓝忘机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魏无羡后背,道:“伤口已经长好了。”


约摸指的是被老鹰抓出的伤口。魏无羡在土洞里窝着睡了几天,全身骨头都僵了,这下一条背骨被上上下下摸得舒服,厚脸皮地抖着一身白毛就往蓝忘机手指缝里钻。蓝忘机又挠了挠他耳朵,转向蓝思追问道:“近日所饲何物?”


蓝思追如实答道:“胡萝卜,白菜叶,苹果,但这只兔子好生奇怪,除了苹果都不吃,明明以前它喜胡萝卜的。”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有意无意地扫了魏无羡一眼,又问起了其他事:“琴语习得如何?”


蓝思追突然涨红了脸,嗫嚅道:“思追按含光君所说,近日依然习《问灵》,只是所请之灵中说谎者屡屡出现,思追愚钝,还需勤加练习。”


蓝忘机点了点头,并无责怪之意,只对身后跟着的一群小辈道:“时候已不早,都去习剑。”


众小辈均应了,恭恭敬敬行了礼,朝校场方向而去。蓝忘机将魏无羡放下,那群兔子还围在他脚边,极温顺乖巧的模样。蓝忘机静静站了良久,忽然取身后古琴置于一旁的青石之上,自己则端坐于前,沉思片刻,抬手奏了一段旋律。


弦音很短,蓝忘机停了手,未再弹奏。琴弦自微微颤动慢慢恢复平静,他又等了一阵,直到山风呼啸,才垂下眼帘扬手弹起另一支曲子。


调子魏无羡未曾听过,大概也是那人随手弹出的。他知道蓝忘机一向无趣,但不知道蓝忘机竟会无趣到对着一草坪的兔子弹琴。魏无羡懒洋洋地趴在草皮上,他既不能说点什么去撩拨蓝忘机,又不能朝他扔纸团,别提有多难受。深秋露重,蓝忘机衣袍下摆尽被浸湿却似浑然不觉。魏无羡耐着性子听琴音清冽响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边泛出些红来,那人才收了弦琴。


见蓝忘机站起身来,本安静聚在他四周的雪白毛团都抬起头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魏无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快步向前,然后奋力一蹦——挂在了蓝忘机腿上。


蓝忘机停了下来,魏无羡一个不留神啪叽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心里暗暗啐了一口,他又拼命蹬着腿翻过身,再次挂到了蓝忘机腿上。


静默了片刻,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要跟我回去?”


魏无羡死抓着不松手,反正他一向厚脸皮,当年这人面对他送的兔子还板着个脸不看他,这下自己养了一大群,总不会讨厌。若是蓝忘机能带他回去,倒省得他自己下山折腾。再者这些天冷得厉害,就算把他扔藏书阁里也比土洞强,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不捡他不叫魏无羡。


蓝忘机立着不动,见魏无羡没有松爪的意思,顿了顿,提起他放进臂弯里。


啧啧啧。魏无羡在心里想,原来这人真的喜欢兔子。


一人一兔向山下而去。晚风已起,蓝忘机发尾不时扫到魏无羡头上,搔得他鼻头发痒,魏无羡一伸手去挠,蓝忘机就会抓住那糯米团一般的爪子,轻轻按下。转了几道弯,眼前尽是精巧栏杆檐角,魏无羡正感叹着命运弄人,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踏足云深不知处,却迎面遇上一人。


来人相貌和蓝忘机有八分相似,嘴边笑意温和,正是蓝曦臣。他的目光落了一点在魏无羡身上,笑道:“忘机这是去往何处?”


蓝忘机道:“静室,兄长可是去藏书阁?”


蓝曦臣:“正是,待整理的宗卷已耽搁许久,不可再拖沓了。”


魏无羡和江澄之间就没这样一板一眼地好好说过话,听了几句不禁感到百无聊赖。在蓝忘机手臂间蹬了几下,忽听蓝曦臣道:“此次夜猎还未听忘机详细说过,有无其他世家参加?”


蓝忘机颔首道:“云梦江氏。”


魏无羡不蹬了,从蓝忘机臂间探出头来。


蓝曦臣略一沉思:“最近的夜猎似乎江宗主均有参加。”


蓝忘机又道:“金氏金凌亦在。”


这下魏无羡连耳朵都竖直了。早在之前听到那群蓝家小辈提到金凌时他就在心里暗暗摇头。算起来金凌也就和蓝思追差不多的年纪,偏偏江澄这个舅舅头脑还不清醒,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夜猎,就算江澄能力了得,也未免不会出意外。如今听蓝曦臣一说,他大概知道江澄是为了替金凌助阵,在同辈里博个响亮名声,这是这种方法未免也太过心急了。


魏无羡正愁江澄完全不会带小辈,突然感到头顶上一道视线轻飘飘扫过了他,忙一缩脖子。不知有意无意,蓝忘机到金凌这便点到为止,没再讲下去。蓝曦臣又随意说了几句云深近况,两人便各自离开。


待到了静室魏无羡才发现,所谓静室其实是蓝忘机自己的私室,整个静室一分为二,外间为书房,内间为卧室。陈设简单整洁,满室清冷檀香。


蓝忘机取了琴置于折屏前的琴桌上,然后将魏无羡放在书桌上,他自己则在一旁坐下,抬起眼睫,轻描淡写道:“你似乎对江氏颇有兴趣。”


静室里只有一人一兔,这句话很明显是冲着魏无羡说的。


魏无羡装聋作哑。蓝忘机再怎么喜欢兔子,也不会把兔子当成人似的对话,他问出这番话,八成是对魏无羡之前的举动起了疑心。


蓝忘机继续道:“你认识江氏家主,还是认识金凌?”


魏无羡思忖蓝忘机是把他当作了鬼怪一类,但他现在真是一只实打实的兔子,开口说不得话的。


魏无羡继续充耳不闻,转身将屁股对着蓝忘机,抬着爪子去薅笔架上挂着的毛笔,又咬着蓝忘机抄了一半的书满桌子乱转。


蓝忘机黑翎羽似的长睫扇了扇,看不出什么情绪,修长手指拈着那几张被咬碎了角的宣纸提起,叠了叠放在一旁,又拿起书桌角上的一只石榴。


正成熟的石榴籽如宝石一样晶莹红艳,蓝忘机剥了几粒下来放在魏无羡面前,然后端端正正坐了回去,依然看不出情绪地注视着他。


 


小暑嫩菱出水,立秋老菱落蒂,菱角之后便是石榴成熟的季节。年少时魏无羡爱在划船游水时顺手捞几个菱角解暑,江澄骂他不务正业,他笑嘻嘻扔几个过去,江澄就只是拿眼睛睨他,不再说话了。到中秋附近,莲花坞码头上的小贩们开始挑来一担一担的红石榴,魏无羡常常在怀里揣着几个和江澄爬上屋顶,两人一口一把石榴籽,又酸又甜,核就噗地吐进水里,谁的籽吐得近,谁就认输下去买新的石榴。


魏无羡看着眼前的几粒石榴发愣,半晌,爪子拨过来一粒,吃了。


蓝忘机捡了核,把剩下的大半个石榴推了过去,只淡淡道:“勿过量。”便单手支额,拿过来一卷书册。


他已经卸了冠,抹额却还端端正正绑在发上。世人把蓝忘机捧成世家公子第二,捧成百年难遇的美男子,也不是不无道理。魏无羡吃了几粒石榴,开始偷偷摸摸打量起蓝忘机。这人少年时柔和的线条已变得分明起来,水墨画一般的眉眼,俊雅非常。但再好看,魏无羡前世也看够了。更何况蓝忘机无时无刻不板着一张脸,魏无羡又撩不得他发怒,实在不好玩儿。


他看的是这人到底有没有怀疑到夷陵老祖的头上。毕竟严格来说连他自己都认为这兔子装得不太能看,而蓝忘机警惕性还非常高。


但那人只是闲闲地翻着书,偶尔提笔批注一句,仿佛魏无羡不过是笔墨纸砚之类,连眼神也不分他半个。


蓝忘机足足翻了十来页,魏无羡瞪了半个时辰,眼睛发酸,至始至终没看出蓝忘机面上起什么变化。


如同从两人初见,到金麟台誓师大会,蓝忘机表露出明显情绪的,数一数,也就是被他调包春【聂二】宫图册时,面对半死不活的温晁时,以及站在炎阳烈焰殿屋脊上,陈情笛音尖锐,惹得那人终于出了避尘,直朝他来。


都是面对着他,都是带着怒意的表情。


那之后似乎还有些什么不一样的神情,但魏无羡想不起来了,他忘记了很多东西,想来总归是不快的。不管是蓝忘机,还是金子轩,江厌离,江澄,以至誓师大会上每一张看着他的脸,竟没有一张脸上带着笑。


魏无羡陷在这点记忆里挣扎不得,甚至没发觉蓝忘机已经放了书卷,淡淡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被他反常的安静惹得有些困惑,蓝忘机伸出一只手,抚了下他的脑袋。


魏无羡一下子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好笑,人都成了兔子,还牵挂这些劳什子作甚。本是想打探一下仙门近况以求心安,如今看来还不如身死魂灭来得痛快。


他心里郁结,奋力一蹦,挣脱了蓝忘机的手,撞在桌边一叠摆放整齐的书卷上。


书卷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再一蹦,笔架也遭了殃,毛笔滚得满地都是。


蓝忘机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捡了书拾了笔,双手一合,捉住还准备继续作恶的魏无羡,放在了自己腿上。


鼻腔里闻到的都是浅淡檀香,魏无羡在蓝忘机腿上奋力地乱蹬乱踢,可惜一双手将他罩得严严实实,那双手扣住他剧烈起伏的柔软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抚摸着,似在安抚。


魏无羡蹬了一阵,又自觉没劲儿,蔫蔫儿地趴着不动了。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蓝忘机这才翻过一页书,平静道:“你在气什么?”


魏无羡不说话,不对,他根本就不能说话。


好在蓝忘机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依然抚着他后背上的皮毛,另一只手提笔批书,仿佛那句问话不过是香鼎里吐出的一丝轻烟。


魏无羡方才蹦了半天,觉出些累来。这具兔儿身太不经折腾,他在蓝忘机手掌下拱了拱,那只手又捏了捏他的耳朵根。


这人腿上都是暖烘烘的气息,手指也挠得他舒服,实在比土洞强了千万倍。魏无羡阖着眼,耳朵里只听得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再过了一会儿连这点响动也变得沉寂起来,他趴在蓝忘机腿上,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感身上一轻,眼睛猛地睁开,发现是被人抱了起来。


蓝忘机已经解了抹额,发丝散在肩背上,魏无羡看得新鲜,不自觉多瞟了几眼。那人转到了隔壁内室,随即将他放在床榻边的一张矮几上。


正在这时一阵钟声沉沉响起。魏无羡恍然大悟,想来是亥时已到,蓝家人要歇息了。


蓝忘机褪了外袍和中衣,叠得整齐放在矮几另一侧,又卷好抹额。他坐在床沿上,态度很明确——“自便。”


魏无羡一蹦,跳进了雪白的衣物中,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校服霎时瘫成了一堆泥。


都从山上抱回这了,你还能把我扔出去不成。


魏无羡颇无赖地踩着那堆柔软织物转了个身,舒服地团成了一个白毛团。


蓝忘机果然没扔他出去。那人挥了挥手,熄了灯烛,同样合衣卧下。




—TBC—




我头痛,我思维混乱